团部医疗所,设在一个曾经堆积谷物和农具的、宽敞却低矮的谷仓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而浓烈的气味——刺鼻的消毒水、血腥、脓液的腥甜、汗液的酸腐,以及干草和陈年木料混合在一起的、略带霉味的土腥气。
这些气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战争后方特有的、令人窒息的氛围,与前线纯粹的硝烟和死亡气息不同,这里更多了一种缓慢消耗和痛苦挣扎的黏稠感。
声音也是混杂的。压抑的呻吟,偶尔无法抑制的惨嚎,军医和护士短促而疲惫的指令,金属器械碰撞的清脆响声,还有沉重的、带着痰音的呼吸声。
这些声音在谷仓的木质结构间回荡、放大,构成了一曲永不停歇的痛苦交响乐。
艾琳·洛朗被卡娜半拖半抱着,穿过拥挤的、躺满了伤员的床铺,最终在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找到了一个空置的床铺,它的上任主人死了,刚被医护员清走。
这几乎是一种奢侈,卡娜小心翼翼地将艾琳放倒,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安置一件濒临破碎的瓷器。
腰间伤口接触到床,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艾琳瞬间蜷缩了一下,倒抽一口冷气。但这疼痛,与之前行军路上无休无止的折磨相比,似乎变得可以忍受了——因为她终于可以躺下了。
身体放松,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疼痛的松弛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极度的疲惫,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她的意识。
消毒水的气味和周围伤员的呻吟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她的眼皮沉重得如同焊上了铅块。
这是自那道防线崩溃、开始逃亡以来,第一次,她身处一个有屋顶、相对避风、并且暂时没有立即死亡威胁的地方。
这是第一次,她可以不用在行走中、在警惕中、在无边的恐惧中勉强维持清醒。
黑暗,温暖,带着窸窣声和痛苦背景音的黑暗,温柔而又不容抗拒地包裹了她。她几乎是在头沾到干草的几个心跳之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这不是普通的睡眠,而是精神与肉体在抵达某个极限后,强制性的、保护性的关机。是自撤退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不设防的“睡眠”。
卡娜·勒菲弗尔看着艾琳几乎瞬间沉入昏睡,那张苍白脸上的痛苦线条似乎稍微平缓了一些,她才缓缓地、脱力般地坐在了艾琳床边的地上。
谷仓的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冰冷而潮湿,但她毫不在意。
她依旧紧紧抱着怀里的埃托瓦勒,仿佛那是连接她与某个正常世界的唯一缆绳。
小猫似乎也累坏了,在相对安稳的环境中,在卡娜温暖的怀抱里,它缩成一团毛球,发出细微而均匀的呼噜声,也睡着了。
卡娜没有睡。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蜷起双腿,将下巴搁在膝盖上,一双因为疲惫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异常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挂在柱子上、冒着黑烟的煤油灯,和角落里一个燃烧着木柴、散发着微弱热量的铁皮炉子提供照明。
摇曳的光影在痛苦扭曲的人脸、肮脏的绷带和低矮的屋顶之间晃动,制造出光怪陆离的阴影。
她像一头守护着受伤同伴和幼崽的弱小母兽,尽管自己同样伤痕累累、精疲力尽,却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每一个走近的医护人员,每一个在附近翻身的伤员,都会引起她肌肉瞬间的绷紧。
她的世界在此刻缩小了,只剩下这个角落,躺着的艾琳,和她怀里的埃托瓦勒。这是她必须守护的,全部的、脆弱的世界。
小猫埃托瓦勒的存在,在这个充满了人类极致痛苦的地方,成了一个突兀而又奇异的焦点。
一个胳膊上缠着厚厚绷带、倚靠在对面墙根的年轻士兵,目光空洞地瞪着虚空。
他的视线无意中扫过卡娜这边,落在了她怀里那一小团温暖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毛球上。
他麻木的眼神停滞了,那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不是惊讶,不是好奇,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被触动了的柔软。
那僵硬的脸部线条,有那么一瞬间,极其细微地缓和了。
他看了好几秒,才仿佛惊醒一般,猛地移开了视线,但却有意无意地往这看。
过了一会儿,一个挂着拐杖、一条裤管空荡荡的老兵,蹒跚着从卡娜面前经过。
他的目光掠过埃托瓦勒,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模糊的、像是嗤笑又像是叹息的声音,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嘟囔了一句:“……他妈的……这地方……” 后面的话语湮没不清,但他摇了摇头,眼神里却没有厌恶,只有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埃托瓦勒对此一无所知。它在睡梦中轻轻蹬了蹬腿,粉嫩的鼻尖抽动了一下。
它的纯粹,它的无知,它的生命本能,与周围弥漫的死亡和痛苦形成了尖锐的对比,却又诡异地带来了一丝微弱的、近乎荒谬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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