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是一个微小的奇迹,提醒着人们,在这一切的毁灭之外,还存在着一种简单、温暖、与杀戮无关的生命形式。
时间在医疗所里以一种粘稠的方式流逝。艾琳这一觉,睡了不知多久。中间她短暂地醒来过一两次,意识模糊,只觉得口渴难耐,腰间的疼痛如同背景噪音般持续嗡鸣。
每次,她都能感觉到有清凉的水小心地润湿她的嘴唇,听到卡娜极轻的、安抚似的声音:“喝水,艾琳……再睡会儿……” 然后,无边的黑暗便再次将她拽入沉睡。
当她终于能够较为持续地保持清醒时,感觉仿佛已经过了一个世纪。腰间的伤口依旧疼痛,但那种撕裂般的锐痛减轻了,变成了一种沉重的、闷胀的酸痛。谷仓顶棚的木椽在昏暗的光线下清晰可见,空气里的气味依旧难闻,但她的头脑清醒了许多。
她微微侧头,看到卡娜靠坐在墙边,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怀里依旧紧紧抱着小猫。埃托瓦勒醒了,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舔着卡娜军装上的一个扣子。
晨光从谷仓高处的缝隙里透进来几缕,在漂浮着灰尘的空气中形成光柱。
“卡娜……”艾琳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卡娜立刻惊醒了,看到艾琳睁着眼睛,疲惫的脸上瞬间焕发出光彩。“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疼得厉害吗?”她连忙凑过来,伸手想去探艾琳的额头,又怕碰到她的伤口,手悬在半空,显得有些笨拙。
“水……”艾琳说。
卡娜赶紧拿起旁边一个磕碰得凹凸不平的铁质水壶,小心地托起艾琳的头,喂她喝了几口。冷水划过喉咙,带来一种近乎奢侈的舒适感。
“我们……在这里多久了?”艾琳问,声音依旧虚弱。
“一天多了。”卡娜回答,把水壶放好,“你一直睡。医生来看过,说你的伤口没有严重感染,是不幸中的万幸,但需要静养,不能乱动。”她顿了顿,补充道,“布洛中尉……他去了团指挥部,还没回来。”
艾琳沉默地点点头。布洛的命运,关乎他们所有人的命运。这种悬而未决的感觉,并不比直面敌人轻松多少。
接下来的时间,是缓慢的恢复和等待。卡娜几乎寸步不离,除了偶尔被护士叫去帮忙递送一些简单的物品,换取一点额外的食物(通常是更稠一点的汤或者一小块黑面包)。
她细心地把面包掰碎,泡在汤里,一点点喂给艾琳。埃托瓦勒的食物成了问题,卡娜只能偷偷省下一点点几乎看不见油星的汤,或者恳求某个看起来面善的护士,偶尔得到一小勺宝贵的、可能是给重伤员准备的牛奶或肉糜。
小猫的存在,渐渐被医疗所里的人所熟知。它不再仅仅引发目光的触动。有时,会有一个伤员艰难地挪过来,沉默地看一会儿小猫,然后默默地放下一小块藏了很久的、硬得像石头的饼干。
有时,会有一个护士在忙碌的间隙,匆匆摸一下埃托瓦勒的脑袋,脸上露出一丝转瞬即逝的、属于正常世界的柔和。
它成了这个痛苦集中营里一个不成文的、小小的慰藉品,一个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默默守护着的微小秘密。
它象征着一种与他们所经历的一切截然相反的东西——无害、温暖、需要被保护的生命。
就在这种压抑的平静中,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消息终于传来了。
不是通过正式通告,而是像野火一样,通过换药的护士、能走动的伤员、以及前来探视(或者说核实情况)的团部参谋们的只言片语,迅速在医疗所和收容站里蔓延开来。
消息的内容,让所有知情的3连残部,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团部,乃至师部,在综合核实了前线那片区域的整体态势,以及各部队上报的、触目惊心的伤亡和损失数据后,非但没有追究布洛中尉擅自撤离阵地的责任,反而认可了他在极端情况下做出的临机决断。
理由正如布洛自己陈述的那样:在通讯中断、部队伤亡超过百分之九十、且战线由友军稳固的情况下,指挥官有权以保全残余士兵生命为首要考量。
他不仅没有被送上军事法庭,反而因其“在绝境中稳定部队士气,并成功组织撤退,为连队重建保留了宝贵的有生力量”,获得了上级的嘉许。
正式的命令随后下达:布洛中尉,晋升为上尉。
这个结果,像一块巨石投入原本死水般的医疗所,激起了巨大的、无声的波澜。
勒布朗和其他在收容站的士兵听到消息时,据说有好几个人当场就蹲了下去,用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抖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不是哭泣,是一种情绪过于巨大、超出了表达能力的宣泄。
而紧随这份晋升令而来的,是另一份对于艾琳·洛朗个人的任命。
一名团部的文书官,在一个午后,来到了拥挤嘈杂的医疗所。他皱着眉头,用手帕掩着口鼻,在一名护士的指引下,找到了艾琳所在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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