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篷船在浑浊的河面上摇摇晃晃,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舱外浓雾渐散,天色亮堂了些,能看清两岸是连绵的、长满杂草和灌木的土坡,荒无人烟。船夫始终沉默地摇着橹,佝偻的背影像河滩上一块被岁月磨平棱角的石头。狗娃靠在我怀里睡得并不安稳,时不时惊悸般抽搐一下。韩婶一直望着篷外,侧脸绷得紧紧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终于,船夫闷闷地开口,打破了沉寂:“前面就是白滩渡,水浅,船靠不了岸,得蹚水过去。”
我探头望去,只见前方河面变宽,水流平缓,露出一片长长的、布满鹅卵石的浅滩,确实没有像样的码头。远处河岸上,依稀能看到几间低矮的茅草房和袅袅炊烟,像是个小小的渡口村落。
船在离岸还有十几丈远的地方停下,水深刚过膝盖。船夫放下橹,指了指岸边:“就从这儿下,水不深,踩着石头走,小心滑。”
韩婶道了谢,率先撩起衣襟下了水,冰凉的河水激得她哆嗦了一下。我摇醒狗娃,背起他,也小心翼翼地踩进河里。河水刺骨,河底的石头长满滑腻的青苔,每走一步都得万分小心。狗娃趴在我背上,迷迷糊糊地问:“哥,到了吗?”
“快了,抓紧哥。”我深吸一口气,稳住重心,一步一步朝着那片陌生的河滩挪去。韩婶在前边深一脚浅一脚地探路,不时回头照应我们。
河水哗哗地淌过腿肚,那冰冷的触感让我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不少。回头望去,那乌篷船已经调头,船夫摇着橹,慢悠悠地消失在河道转弯处,仿佛我们只是他漫长行船生涯中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前路茫茫,这小小的白滩渡,又会是我们暂时的避风港,还是另一个陷阱的入口?
好不容易蹚水上岸,裤腿和鞋子全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又冷又沉。狗娃冻得嘴唇发紫,我把他放下来,拧了拧裤脚的水。韩婶也顾不上自己,赶紧拿出块干布给狗娃擦脸搓手。
这白滩渡比想象中还要小,只有稀稀拉拉十几户人家,多是低矮的土坯房,屋顶冒着淡淡的炊烟。一条泥泞的土路穿过村落,路边散落着牲口粪便和垃圾,空气里混杂着河腥、炊烟和牲畜的气味。几个光屁股的小孩在泥地里追逐打闹,看到我们这几个生面孔,都停下脚步,好奇地张望。远处河滩上,拴着几条破旧的小渔船,有渔民正在修补渔网。
我们这三个浑身湿透、面带倦容的外乡人,在这小地方显得格外扎眼。我能感觉到有几扇虚掩的木门后,有目光在偷偷打量我们。
“先找个地方歇歇脚,把衣裳烤干,打听打听消息。”韩婶低声道,目光扫过路边一个挑着“茶”字幌子的简陋草棚。
那茶棚更是破败,四面透风,摆着两张歪歪扭扭的桌子和几条长凳。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油渍麻花围裙的老头正靠在灶台边打盹。见我们进来,他抬起浑浊的眼皮,懒洋洋地问:“喝茶?”
“老丈,讨碗热水,再……有没有能垫肚子的?”韩婶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常。
老头努努嘴,指了指灶上冒着热气的大铜壶,又从旁边篮子里拿出几个黑乎乎的杂粮饼子:“热水管够,饼子两文钱一个。”
我们围着那张油乎乎的桌子坐下。韩婶要了三碗热水和三个饼子。热水下肚,一股暖意才慢慢从冰冷的肠胃里升腾起来,驱散了些许寒意。那饼子又硬又糙,拉得嗓子眼疼,但我们还是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从昨天半夜折腾到现在,早已饥肠辘辘。
趁老头转身添水的功夫,韩婶状似无意地问:“老丈,这白滩渡,可有能借宿的人家?我们姐弟三人探亲路过,想歇一晚。”
老头斜眼打量我们,慢悠悠地说:“借宿?咱这穷地方,哪有什么像样的客栈。村东头王寡妇家好像有间空房,不过……”他顿了顿,摇摇头,“她男人前年跑船没了,就她一个人带着娃,不太方便吧。”
我心里一沉。韩婶却不动声色,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放在桌上:“多谢老丈指点。我们再去别处问问。”
离开茶棚,我们沿着泥泞的土路往村东头走。狗娃紧紧拉着我的手,小声问:“婶子,咱今晚住哪儿啊?”
“别怕,总有地方的。”韩婶安慰他,眼神却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这村子太小了,任何陌生人的到来都可能引起注意。我们必须尽快找到落脚点,安顿下来,然后再图后计。
村东头果然更偏僻些,只有零星几户人家。按照茶棚老头的指点,我们找到了一处围着低矮篱笆的独立小院,院里的土坯房比别家更破旧些,窗户纸都烂了。一个穿着补丁摞补丁衣服、面色蜡黄的年轻妇人正坐在门口的小凳上缝补渔网,脚边还有个两三岁大的娃娃在玩泥巴。
韩婶站在篱笆外,客气地开口:“请问,是王家妹子吗?”
那妇人抬起头,看到我们,脸上露出戒备的神色,手里捏紧了针线:“你们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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