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方便,我想与林序先生单独谈谈。”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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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府本部有一间小小的茶室,是赫曼闲暇时布置的。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矮几、几个蒲团,和一扇正对着星辉港主贸易区的观景窗。窗外,各色飞船来来往往,热闹而喧嚣,但隔音材料将一切隔绝在外,室内只余宁静。
玄烛跪坐在蒲团上,姿态端正却并不僵硬。林序坐在对面,亲手烹茶——这是赫曼教他的,说仙舟人讲究这个。
茶香袅袅升起。
玄烛接过茶杯,没有立刻喝,而是看着杯中澄澈的液体,缓缓开口:
“仙舟人追求长生,也承受长生的代价。魔阴身,就是最沉重的那个代价。”
她的声音很轻,却仿佛能穿透时间。
“当一个人活过数百年、数千年,他累积的不仅是智慧,还有创伤、遗憾、无法释怀的执念。这些‘业痕’,在意识深处缓慢沉积,如同河床上的淤泥。大多数时候,它们只是背景,不会干扰日常。但当沉积达到某个临界点……”
她顿了顿,浅金色的眼眸抬起,看向林序。
“意识会开始‘变质’。不是病变,不是疯狂,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存在论层面的畸变。患者会逐渐失去与‘当下’的连接,被困在过去的某个节点反复循环;或者相反,彻底失去对过去的所有感知,变成一个只有‘此刻’的空壳。最终,他们会成为‘魔阴身’——一个拥有长生种所有记忆和能力,却丧失了所有意义感的、空洞的躯壳。”
林序静静地听着,脑海中浮现出格利泽581c那些眼神空洞的患者。症状不同,根源却惊人地相似——都是“意义感”的丧失,都是“存在”本身的崩塌。
“十王司如何应对?”他问。
玄烛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我们的方法,与你们的‘心渊灯塔协议’有相似之处,也有根本的不同。”
她解释道,十王司的判官拥有“直视业痕”的能力——那种浅金色眼眸中流转的物质,能够“看见”一个人意识深处沉积的创伤痕迹。在魔阴身形成的早期,判官可以引导患者“面对”自己的业痕,通过某种古老的仪式,帮助患者与过去的创伤达成和解,从而延缓甚至阻止魔阴身的爆发。
“这类似于你们的‘关系叙事重建’,”玄烛说,“都是帮助患者重新连接被切断的意义节点。”
林序点头。确实相通。
“但当魔阴身彻底爆发之后……”玄烛的声音微微低沉,“我们的方法就失效了。那时,我们能做的,只有‘审判’。”
“‘审判’?”林序重复。
“不是你们理解的那种审判。”玄烛摇头,“不是定罪,不是惩罚。是……用一种古老而不可逆的方式,将患者的意识从无尽的痛苦循环中‘释放’出来。我们称之为‘业痕超度’。”
她看向窗外,目光仿佛穿透了星辉港的热闹,投向更遥远的、属于仙舟的星域。
“在执行‘业痕超度’时,判官需要直视患者意识中所有沉积的业痕——那些最黑暗、最痛苦的记忆——然后,用自己的意志,为患者点燃一束‘终结之光’。那束光不治愈,不解脱,只是……宣告:你可以停下了。你的痛苦,被见证了。你的存在,可以结束了。”
林序心中一颤。
这与他面对“低语源石”时的最后时刻,何其相似。
不是治愈,不是征服,而是“见证”与“宣告”——宣告另一种可能性,然后将选择权交给对方。
“所以,”他缓缓说,“当您看到我们处理‘低语源石’的方式,看到了相通之处。”
玄烛点头:“不是技术层面的相通,是……面对‘不可治愈之痛’时的态度。不是试图消灭它、改造它,而是承认它的存在,然后为它提供一个可以‘选择终结’的可能。”
她顿了顿,浅金色的眼眸直视林序:“在仙舟,关于魔阴身的处理,一直存在两种声音。一种是‘尽可能延长’,用一切手段延缓爆发,哪怕患者已经痛苦不堪。另一种是‘尊重选择’,在适当的时机,为患者提供‘业痕超度’的选项。十王司内部,这两派的争论持续了数千年。”
林序听出了她话中的深意:“您认为,‘忒修斯’案例中关于‘虚拟意识是否有权选择消亡’的讨论,可以为这场争论提供某种参照?”
“正是。”玄烛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忒修斯是虚拟的,魔阴身患者是真实的。但两者面临的困境相同——当存在本身成为痛苦,当延续成为折磨,‘选择终结’是否应被视为一种权利?”
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动作优雅而从容。
“林序先生,我此行名义上是观察员,但我真正想做的,是聆听。聆听你们在这个问题上的思考,以及你们即将面对的第81席的‘赌约’——如果我没猜错,那个赌约的核心,正是‘意识能否不朽’,也就是‘是否应该不惜一切代价延续意识存在’的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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