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李倚之所以能快速扩张,除了自身能力,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他是李唐宗室、睦王李倚。
这个身份让他招揽人才时多了一层光环,让百姓归附时多了一份认同,让其他藩镇忌惮时多了一重顾虑——攻打宗室亲王,就是公然与李唐为敌。
但若这个名分被动摇了呢?
若朱温联合各镇,以朝廷名义讨伐他,说他“挟制天子”“图谋篡逆”,那时候,他这个宗室身份反而会成为累赘。天下藩镇,有多少是真心忠于唐室?大多不过是找个借口互相攻伐罢了。
到时候,墙倒众人推……
“大王的担忧不无道理。”李振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完全吞并山南西道,确实会招来各方反弹。朝廷忌惮,朱温警惕,其他藩镇也会视大王为威胁。届时群起而攻之,纵有凤翔、东西川之基业,也难抵挡。”
“那该如何?”李倚看向他,“难道要将到手的土地拱手让出?”
“自然不是。”李振起身,走到地图前,“大王,取舍之道,在于权衡利弊。山南西道,全吞会噎着,那我们就挑最肥的肉吃。”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首先,凤州、兴州。”李振在两地画圈,“这两州紧邻凤翔,战略位置关键。凤州控大散关,是关中入蜀要道;兴州扼兴城关。此二州,必须掌握在手。”
李倚点头:“可。但以何名义?”
“上表朝廷,就说凤、兴二州地处要冲,为防杨氏余孽反扑,请暂划归凤翔管辖,以利防务。”李振道,“朝廷如今无力控制边州,多半会准。”
“继续。”
“其次,东西两川。”李振的手指移到地图西南,“此次讨杨,东川华洪出兵梓州,西川高仁厚出兵汉州,皆有功。可请朝廷将绵州、剑州划入西川,阆州、果州划入东川。”
李倚眼中一亮:“如此一来,东西两川地盘扩大,华洪、高仁厚必感恩戴德。”
“不止如此。”李振的手指在地图上连点,“大王请看,西川得绵、剑二州,东川得阆、果二州,则南下道路畅通。”
他的手指开始连接这些点:“凤翔—凤州—兴州—利州—剑州—绵州—西川—东川。一条通道,全部贯通。”
李倚起身,走到地图前仔细观看。
一条线路,如一条动脉,将凤翔、东西两川连成一体。从此三地可相互呼应,兵力、粮草调动再无阻碍。
“妙!”李倚抚掌,“那山南其余州县呢?”
“其余州县……”李振的手指在地图上虚画一圈,“巴、集、通、开、渠、蓬、壁、文等州,地瘠民贫,又多在山地,治理不易。与其全吞,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顺水人情?”
“对。大王可上表朝廷,称杨守亮虽逃,但山南余州不可无主。请朝廷速派节帅,接管山南西道剩余各州。至于这位节帅人选嘛……”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李倚一眼:“自然是大王举荐的人。”
李倚恍然:“你是说,让咱们的人去做山南节度使?”
“不。”李振摇头,“那样太明显。可以让朝廷派个清流文官来,但副使、行军司马、各州刺史这些实权位置,都要安排咱们的人。至于满存……”
他指向地图上的龙州、利州:“先前大王不是说了会给他重新安排两州吗?那可请朝廷将龙、利二州划出,成立新的感义战区,仍以满存为节度使。
满存新降,正需安抚,虽说龙州贫瘠,但利州比之凤兴丝毫不差,他必感恩戴德,效忠大王。”
李倚沉思片刻,缓缓点头:“如此一来,山南西道名义上归朝廷,实则仍在咱们掌控之中。朝廷得了面子,咱们得了里子。朱温那边,也不好说什么——毕竟大部分州县都交还朝廷了嘛。”
“正是。”李振笑道,“而且此举还能缓和与朝廷的关系。大王主动让出部分州县,显示恭顺,陛下就算心中不满,也不好公然发作。朝中那些官员,也会说大王‘知进退’‘顾大局’。”
李倚在堂中踱步,脑中飞速权衡。
全吞山南,固然痛快,但后患无穷。
李振这个方案,看似退让,实则将最肥的肉都吃了,骨头留给别人啃。凤翔、东西川连成一片,战略价值远大于多占几个贫瘠州县。
而且还能安抚朝廷,麻痹朱温,一举数得。
“只是……”他忽然停步,“朝廷会答应吗?尤其是朱温,他若看出其中玄机,从中作梗怎么办?”
“所以表文要写得巧妙。”李振显然已深思熟虑,“强调杨氏余孽未清,山南局势未稳,为防生乱,需强藩镇守要地。凤翔、东西川毗邻山南,出兵有功,理当受赏。至于感义,就说满存反正有功,当新赐地盘以安其心。”
他顿了顿:“至于朱温……只要朝廷应允,朱温自然也不好多说什么。毕竟他还要维持他的“忠臣”人设。”
李倚听完,长长舒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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