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风族营地映入眼帘,风皮才开始说话。“你没必要担心羽爪的后腿。”他突兀地开口,“只要让隼飞用紫草和蜘蛛网把她的腿包扎起来,它就肯定能长好。”
鸦羽怀疑地看了儿子一眼。“你怎么知道?”他问道,“你又没接受过巫医训练。”
“我确实没有,”风皮回答,“但当我还是学徒的时候,我受过和她几乎相同的伤,那时候青面就是这么治好我的。没过几天我就能站起来走路了。”
鸦羽差点儿脱口而出,他不记得风皮那时候受过伤,但他及时制止了自己。在仔细回想之后,他意识到他确实对那次事故有印象——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对那时整天忧心忡忡的夜云有印象。但他当时正忙着培育石楠尾,所以只当那是夜云的日常母性过剩而已。
现在鸦羽能够理解为什么风皮会用那种眼神看着他了。他在嫉妒,因为他的父亲不仅表扬了羽爪,还会为她的伤势揪心。
被我置之不顾的不仅仅是我在雷族的那几个孩子而已,鸦羽猛然醒悟过来。震惊像闪电般击穿了他。
我在我的风族儿子身上花的心思竟然少到能让我忘记他曾受过如此重的伤。我真的一直把我的学徒们看得比我的亲生儿子更重要吗?
鸦羽惊惧地意识到,自己早已知道答案——或者说,到目前为止,他能给出什么样的答案。但他还是寄希望于无论他当初是个多么不称职的父亲,现在都还有挽回的余地。而且,事实上他必须做出补救,因为夜云已经不在了。他必须接受现实——现在的他与当初的自己已经是截然不同的两只猫,就像风皮也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不够忠诚的武士一样。
现在的鸦羽已经是一名拥有大把经验可以传授给小辈的武士。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要是我的孩子们没有出生得那么早就好了……现在的我有能力成为比当初更尽责的父亲,可对风皮而言,我醒悟得是不是太晚了?
在他和风皮抬着羽爪挤进隼飞的巢穴时,鸦羽看到年轻巫医一下子紧张地瞪大了眼睛,但很快就恢复了常态,高效地工作起来。
“把她抬到这边来。”他说道,伸出尾巴指了指用柔软苔藓搭成的窝,“我已经准备好了所有能用于治疗伤员的药草。”
但没有猫想到过最严重的伤势会出现在最年轻的猫身上。鸦羽想。他从隼飞的眼中读出了一模一样的东西。
这是不公平的。
年轻巫医的心太软了,他不会责骂鸦羽为什么不能照顾好他的学徒。就算不是这样,他也不可能比鸦羽更想痛骂他自己。
鸦羽和风皮放下了羽爪,帮着她在窝里调整到舒服的姿势。隼飞开始俯身清理她背上的伤口,将凝结的血块舔净。
“那边到底出什么事了?”他边清理边问。
“当我们退出战斗时,白鼬群已经被赶回了地下。”鸦羽回答道,不安像蠕虫一样在他的腹中盘旋,“我也正奇怪为什么他们还没回来呢。”
他的疑惑很快就得到了解答。片刻之后,石楠尾把头探进了隼飞的巢穴。
“出什么事了?”风皮焦急地问道,“你没事吧?”
“我很好。”石楠尾回答,然后向隼飞补充道,“我们本以为把白鼬赶回地道之后战斗就可以结束了,但很快更多的白鼬就冲了出来,我们不得不撤退。大家杀死了一部分白鼬,但依旧寡不敌众。”
那么,现在我们还能怎么办?
鸦羽默默问自己,失望像乌云般笼罩着他。他们甚至没有赢得任何微小的胜利。可他们早就已经向雷族保证过风族有能力解决白鼬的问题了。事实证明这话说得太早了。
若是我们真的无法独立解决这次危机怎么办?
他将这些念头推出了脑海,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解决。
“石楠尾,你去把羽爪的父母叫来行吗?”
石楠尾立即点了点头说:“烬足有可能还没回来,但我刚刚看到莎草须了。我这就去叫她。”她退出了巢穴,急促的脚步声消失在远处。
当烬足和莎草须一起出现时,隼飞正在咀嚼金盏花叶配制药糊。他俩的眼里都满是焦急,鸦羽闻到了他们身上的恐惧气味。
“羽爪是怎么受伤的?”烬足质问道。
莎草须已经冲到她昏迷的女儿身边,俯身舔舐她的耳朵。“她不该出现在战场上!”
“她和其他的学徒一起跟踪了我们,然后擅自加入了战斗。”鸦羽解释道。
烬足和莎草须震惊地对视了一眼。“她肯定是被其他几个臭小子怂恿了!”莎草须说道,“羽爪绝对不会自己做出这种事的!” “到底怎么回事?”烬足再次质问。 “羽爪被一群埋伏起来的白鼬伏击了,”鸦羽告诉他,“这就是她受伤的原因。” “她流了很多血,而且爪子也骨折了。”隼飞补充道。 “但她一定能恢复健康的,对吧?”莎草须恳求地望着隼飞问道。 隼飞犹豫了片刻说道:“我说不准。”最终,他承认,“我会把她的爪子复位,然后治疗她背上的伤。但我们必须等她醒过来之后才能确认她能否痊愈。” 烬足和莎草须交换了一个既悲且怒的眼神。莎草须趴了下来,开始清理羽爪的皮毛上沾染的血块,烬足也用尾尖轻轻地拍着女儿的肩膀。 “鸦羽,你是羽爪的老师。”烬足低吼道,“确保她不会出现在这种危险的任务中应该是你的责任!” “我们已经命令过学徒们不准加入战斗了。”鸦羽坚持道,却发现风皮正有些犹豫地看着他。“但我确实教育过她要勇于出击。”他坦白道,愧疚令他喉头一紧,“我想她一定是误解了我的意思。她非常勇敢……她已经具备了成为武士所需的全部能力。当我让她勇于出击时,我想表达的绝对不是让她参加对学徒来说过于凶险的战斗。” “所以说,怂恿她的猫其实是你?”烬足肩头的毛发竖立了起来,他威胁地低声咆哮着,“你怎么敢这样对她?她只是个学徒而已!” “我只是想给她点儿鼓励。”鸦羽说道,“可是……” “你最近到底犯了什么毛病?”莎草须打断了他的辩解,“自从群星之战结束,你就一直心神恍惚!我知道你也失去了重要的猫,但……要不是你,羽爪绝对不会躺在这里,生死未卜!” 鸦羽很想提醒这两只心慌意乱的猫,鼓励学徒本来就是老师的职责,而且要是羽爪听从兔泉的命令乖乖待在营地,她就不会出事。但他知道他们俩听完之后会有什么反应,那一定不会是涌泉般的理解与支持。甚至是溜进巫医巢穴坐在羽爪身边陪伴她的鸣爪也不愿意与鸦羽对视。 他也在怨恨我吗? 鸦羽问自己。羞愧灼痛了他的皮毛。 如果 他真的恨,那也没什么不对。他有权利怨恨我。他们全都有。包 括一星——在他拒绝让我成为他的副族长的时候。这些日子里, 我的心根本不在风族。我的游离给族群带来了太多太大的损失。 “对不起。”他对莎草须和烬足说道,“发生了这样的事,我也感到非常悲痛。我知道,我从来就不是什么好老师。” 就像 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好父亲一样。 “我倒是想否认这一点,”烬足冷漠地回答,“鸦羽,从前我也曾全心信任过你。当一星把你任命为羽爪的老师时,我曾为她感到高兴。但是现在——鸦羽,我不知道风皮是不是因为遗传了你的心不在焉,才变得如此愚蠢。我知道有些猫过度夸大了他的罪责,但现在我必须重新审视你了。我不敢说我们两个还有没有可能继续相信你的话。你差点儿害羽爪丧命!” 鸦羽瞥了风皮一眼,他也说不清自己希望在儿子的目光中看见什么。支持?或者对他的怜悯? 还是说,他也和他们的看法一 样?他从来不屑于掩饰他有多讨厌我。 但风皮没有把任何心理活动表现出来,他低下头,用前爪划拉着巢穴的地面。 “我的巢穴不是给你们吵架用的。”隼飞提醒道。在他们对话时,巫医已经给羽爪背上的伤口敷好了药糊,并盖上蜘蛛网固定好了药草。“请你们离开这里,给羽爪留一个安静平和的养伤环境。” “不行——我得在这里陪她!”莎草须表示反对。 “但她需要的是休息。”隼飞坚决地说,“要是你留下来,她只会拼命想爬起来证明她是多么勇猛的武士。” “他说得对。”烬足说道,他走到莎草须身旁推了推她,示意她站起身,“走吧,隼飞会在羽爪醒来后的第一时间通知我们的。” “一定会。”隼飞保证道。 莎草须不情愿地被她的伴侣劝出了巫医巢穴。风皮和鸣爪也跟了出去。鸦羽久久地看了一直悄无声息的羽爪一眼,最终也离开了…… 巢穴外,兔泉和剩下的武士都已经回来了。副族长把伤员集中到一起,并点出伤势最重的猫优先去找隼飞接受治疗。 “羽爪怎么样了?”金雀花尾问道。 鸦羽摇了摇头。“不太好。”他承认道。 “她到底是怎么出现在战场上的?”蹲足追问,“我记得学徒们明明已经被禁止参加战斗了啊?” “没错,但他们没听话。”鸦羽回答,“虽然我确实和羽爪说过她要学会坚持主张。” 武士们纷纷发出了震惊的感叹声。叶尾的声音尤其响亮:“我真不敢相信,你竟然会在大战之前这么和学徒说话!你还想怎么鼓励他们?亲自替他们磨爪子吗?” 全族猫谴责的目光像一整丛金雀花的尖刺一样扎进了鸦羽的皮毛。 他们说得对。我的每一个决定到头来几乎都会被证明是完全错误的。但有一件事我不可能搞错。我们绝对不能忽视地道里的威胁。 “但我有话要说。”他大声宣布,提高音量盖过了空地里其他猫的低语和痛哼。 兔泉转过了身。“那你就赶紧说吧。”他敷衍地命令道。 “也许我的说法不合适,”鸦羽说道,“但我想表达的东西是正确的,所有的学徒——还有我们所有猫——都必须拥有勇气和自信。你们都不记得隼飞的幻象了吗?那些从地道里涌出的、被大风阻遏过,依然凶猛得足以横扫风族和雷族——甚至包括影族和河族——的黑水?要是我们无法解决白鼬引发的危机,新的威胁不就会随之而来吗?万一风族在与白鼬的战斗中耗尽了力量,以至于重伤的我们无力去应对下一场危机呢?” 鸣爪毛发倒竖,他站在鸦羽面前,瞪大的眼里写满警惕。“你到底想说什么啊?!”他大声问道,仿佛已经忘记了他只是一名学徒,而和他说话的是族里的资深武士,“还会有第二场大战吗?黑森林的猫会卷土重来吗?” “不,我指的不是那个。”鸦羽试图安抚鸣爪,“因为我也不知道下一波威胁究竟会是什么。但隼飞一定不是无缘无故梦到那样的场景的。我最担心的是新一轮的冲突——可能是来自外部的威胁,但也可能是源自族内的分歧——将会像地道中的暗影一样笼罩我们,甚至像洪水一样将我们冲垮。” 猫群中传来几声窃窃私语:“他的脑子进蜜蜂了吧?”但鸦羽无视了他们的嘲讽。 他所急需的灵感就像狡猾的猎物一样潜藏在他的头脑中,仿佛触手可及,却又总是躲在他的思路之外……“我确信,解决方法一定是存在的。”他说道,“我有预感。” 鸦羽周围的猫交换着将信将疑的眼神,仿佛谁也不相信他想表达的东西。但令鸦羽惊讶的是,风皮竟然是第一个开口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