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水寨的聚义厅被装点得张灯结彩,猩红的灯笼坠着流苏,在穿堂的湖风里晃出一片迷离的光影。厅中摆下十数张八仙桌,桌上摆满了洞庭特产的湖鲜——清蒸鳜鱼腴嫩流油,红烧野鸭酱香浓郁,还有一盆盆冒着热气的莲子羹、菱角糕,酒坛敞着口,醇香漫了满厅。
杨幺身着嵌银丝的墨色软甲,腰间悬着那柄祖传的虎头刀,满面红光地立于厅口迎客。见张荣一行人踏着暮色而来,他立刻大步迎上,双手抱拳,声如洪钟:“张寨主!久仰太湖七十二峰的威名,今日得见,真是让杨某的水寨蓬荜生辉啊!”
张荣一身青布劲装,面容古铜,唇边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回揖道:“杨寨主客气了。八百里洞庭浪涛汹涌,杨寨主能在此立足,才是真正的豪杰。”他身后的杨虎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目光却扫过厅内的刀斧手,眼底闪过一丝警惕;花普方手摇折扇,笑意温雅,指尖却在扇柄上轻轻摩挲;许宾垂着眸子,看似恭谨,耳朵却早已竖起,将周遭的动静听了个真切;耿明初、耿明达兄弟并肩而立,腰悬长枪,面色冷峻如铁;费保、倪云等人则东张西望,嘴角挂着痞气的笑,眼角的余光却在打量着厅中的退路。
不多时,鄱阳的船队也到了。罗辉一袭月白儒衫,手摇象牙骨扇,步履从容;万汝威身披兽皮坎肩,虎背熊腰,走一步地动山摇;余化龙殿后,身披乌金铠甲,掌中一杆虎头湛金枪被布裹着,却依旧难掩凌厉的杀气。杨幺又迎上去,大笑着拍了拍万汝威的肩膀:“万寨主这身板,怕是能一拳打死一头猛虎!”万汝威哈哈大笑,声如擂鼓,手却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砍刀上。
众人入席,杨幺居主位,张荣、罗辉分坐左右首座,其余头领各按身份落座。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厅中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划拳声、劝酒声此起彼伏,碰碗的脆响震得人耳膜发颤。
杨幺端着酒碗站起身,朗声道:“诸位豪杰!今日齐聚洞庭,杨某敬大家一碗!”他将酒碗一举,仰头饮尽,“如今宋廷奸臣当道,秦桧那厮拿着招安的诏书,想把咱们当成鱼肉宰割!杨某今日请诸位来,便是想商议一番,咱们这些水上豪杰,该如何联手,共抗宋廷!”
话音落下,厅中顿时静了几分。张荣放下酒碗,拿起桌上的菱角慢慢剥着,笑道:“杨寨主此言差矣。张某在太湖偏安一隅,本来的结盟只求自保,宋廷不来招惹便罢,何谈联手反攻?”他这话软中带硬,瞬间便将话题堵了回去。
杨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转向罗辉:“罗寨主乃是读书人,想必深明大义。宋廷此举,乃是要将天下豪杰一网打尽啊!”
罗辉轻摇折扇,眸光流转:“杨寨主一片赤诚,罗某佩服。只是鄱阳水寨弟兄众多,罗某不敢轻易拿大家的性命冒险。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他话音刚落,万汝威便粗声附和:“没错!咱们鄱阳的弟兄,可不是好惹的,但也不是好忽悠的!”
余化龙始终沉默,只是端着酒碗慢慢啜饮,目光却在张荣和杨幺之间来回扫视,眸色深沉如古井。
花普方忽然轻笑一声,放下折扇道:“依张某之见,宋廷的招安未必是坏事。梁山宋江不就正在接洽招安吗?他日封官晋爵,岂不比做这水匪快活?”
这话一出,杨幺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王佐立刻站起身,冷声道:“花寨主这话,怕是忘了宋廷的狠毒!当年方腊起事,何等声势?如今还不是困守睦州,朝不保夕?招安不过是宋廷的缓兵之计,一旦咱们卸了甲,卸了权,便是任人宰割的下场!”
“王头领此言,未免太过偏激。”许宾抬眸,声音清淡,“大夏范天王雄踞幽州,虎视眈眈。宋廷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招安怕是真心实意。”
“大夏?”万汝威猛地一拍桌子,酒碗震得跳了起来,“范正鸿那厮,不过是个乱臣贼子!咱们是大宋的子民,岂能投靠他?”
“大宋子民?”费保嗤笑一声,抓起一只酱鸭腿啃着,“宋廷苛捐杂税,逼得百姓家破人亡,这等朝廷,不认也罢!”
厅中顿时吵成一团,各派说辞针锋相对,看似争论得面红耳赤,实则每个人都留着三分余地。张荣冷眼旁观,看着杨幺与罗辉唇枪舌剑,看着花普方与王佐互不相让,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本来就算是半枚暗子,来探探洞庭与鄱阳的底细,平衡各方势力,岂会真的卷入这场纷争?
罗辉则端着酒碗,看似置身事外,实则在暗中观察张荣的神色——他早就听闻太湖与大夏有所勾结,今日一见,果然不虚。若是能借宋廷之手,除掉张荣这个心腹大患,倒是一桩美事。
酒酣耳热之际,不知是谁手肘一撞,只听“哐当”一声脆响,一只青瓷酒杯自桌案滚落,摔在青砖地上四分五裂,溅起的酒珠星子般溅在邻座汉子的衣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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