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助基金第一次会议在下午两点准时开始。
地点设在第七社区旧文化中心改造的“可能性议事厅”——这是陆修远团队的临时命名,大厅中央有一棵枯萎多年的老槐树,如今树干表面爬满了淡金色的苔藓,那是锈蚀网络的自然延伸。二十张椅子围绕树干不规则摆放,没有主席台。
小唐坐在记录台前,手指悬在透明光屏上方。她是这场会议的主持者,也是市场委员中最年轻的一位,今天特意穿了一身素色麻布长裙,试图减弱体制感。审计官-41站在大厅最角落的阴影里,黑色装甲完全融入背景,只有胸口褶皱纹路偶尔闪过微光,表明他在持续记录。
与会者陆续抵达。
最先到的是陈雨桐,她抱着一本厚重的笔记本,封面是用七年来的药盒拼贴而成。在她身后,周文浩由女儿周琳搀扶着走进来,老人手中握着那台记录“正在消失的窗景”的相机。小林从有限自由区赶过来,手部震颤比昨天减轻了一些,但握笔时仍会微微发抖。
诺亚城的代表们带着一种不同的气质走进来。苏菲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衬衫,几乎将自己完全包裹,她因昨天的争议事件眼窝深陷。林薇则显得警惕,她的《焦虑的纹理》在诺亚城被工具性消费的经历让她对任何集体决策都保持距离。最引人注目的是张伟,他由互助小组的两位成员陪同前来,脸色苍白但眼神恢复了某种坚定——女儿的手术费问题在互助小组募捐下已经筹集到三万两千点,距离十五万的目标还很远,但压力缓解了。
“人到齐了。”小唐看了一眼时间,“二十位创作者代表,三个实验田都有。我们先确认基本原则:这次会议形成的任何方案都不具备强制力,它只是一个建议框架,供三个实验田的创作者们自愿选择是否参与。”
“那还有什么意义?”林薇皱眉,“如果完全自愿,最终参与的只会是最有同理心的那群人,而他们本来负担就重。那些只关心自己收入的人根本不会加入。”
陈雨桐翻开笔记本:“所以我们需要讨论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要不要设定一个捐赠比例?比如所有通过诗性交易获得收入的创作者,自动捐出5%。”
“强制扣除?”诺亚城的一位中年创作者猛地抬头,“这违背了诺亚城实验的基本原则——完全自由市场。如果加入这种规则,诺亚城就不是对照实验了。”
“但诺亚城已经出现了心理危机。”周文浩的声音缓慢但清晰,“我的认知医生告诉我,压力情境下的自由选择往往不是真正的自由。当一个父亲为了女儿的救命钱不得不接受独家协议时,他真的‘自由’吗?”
大厅安静了几秒。
树干上的金色苔藓微微发光,仿佛在记录这场对话。
“我提议分层次。”小林举手——这个动作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原本不习惯在集体中发言,“不同实验田可以有不同的规则。主框架和有限自由区可以设立捐赠比例,诺亚城保持完全自愿。但三个实验田的创作者都可以申请基金援助,只要符合条件。”
“那不公平。”林薇摇头,“如果诺亚城创作者不捐赠却可以申请,就是在占便宜。”
“但诺亚城的风险也最高。”苏菲轻声说,她的声音几乎像耳语,“在完全自由的环境里,心理崩溃的概率是其他实验田的三倍。如果基金只帮助捐赠者,那些最需要帮助的人可能恰恰因为处在最危险的环境而无法获得帮助。”
小唐快速记录着:“所以我们需要定义‘紧急医疗需求’。哪些情况可以申请?”
一场更具体的辩论开始了。
在诺亚城交易中心的侧厅,互助小组的七位创作者正在开内部会议。
房间墙上贴着募捐进度:83,200/150,000点。数字旁边贴着张伟女儿的照片——一个七岁的小女孩,笑容明亮,背景是医院的白色墙壁。
“降价声明发布后,我的交易量增加了40%。”一位创作《雨夜独白》的创作者说,“但单次收入从平均80点降到了50点,总收入其实下降了15%。不过体验者的质量明显提升,昨天有三位体验者结束后主动写了反思笔记。”
“我的情况类似。”另一位点头,“以前有些体验者明显是为了‘收集痛苦体验’而来,现在少了。但有个问题:如果降价成为趋势,会不会拉低整个诺亚城的诗性价值认知?毕竟很多人还是用价格衡量深度。”
张伟坐在角落,一直沉默。直到一位成员问他:“张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心理评估是黄色警戒,但稳定。”张伟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互助小组帮我垫付了第一期手术费,三万点。医生说可以先做部分切除,后续治疗还需要十二万。我……”他停顿了很久,“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们。”
“不用感谢。”第一位降价声明的创作者说,“我们做这件事,是因为意识到如果诺亚城继续这样下去,下一个崩溃的可能就是我们自己。这不是慈善,是自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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