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所有的声音,都被陆远这句轻飘飘的话吸了进去。
那句“有时候,是的”,像一根无形的探针,精准地戳破了满屋子哄笑的泡沫。笑声戛然而止,留下一个尴尬而空洞的寂静。
空气中,还残留着刚才肆无忌惮的快活气息,混杂着廉价茶叶的涩味和老旧空调吹出的沉闷风声。
钱卫国脸上的肌肉僵住了。
他那副胜券在握、准备欣赏对手如何狼狈收场的表情,还凝固在嘴角,此刻看来,滑稽得像一出还未落幕的哑剧。他预想过陆远的所有反应——恼羞成怒、强词夺理、或是灰溜溜地承认错误——但他唯独没想过,对方会如此平静地,承认他那个荒谬的比喻。
钱是大风刮来的?
是的。
这算什么回答?这是疯话,是挑衅,还是……他根本没听懂?
不只是钱卫国,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脑子都像是被塞进了一团乱麻。他们刚刚还在嘲笑一个异想天开的傻子,可转眼间,这个“傻子”却用一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逻辑,站在了更高的地方,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
这种感觉,就像一群人围着看猴戏,结果那猴子忽然坐直了身子,开始用标准的普通话和你讨论哲学。
荒谬,且令人不安。
陆远没有理会众人脸上的错愕。他将那份材料轻轻放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在桌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同志们,我们宁川有什么?”
他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我们有山,有水,有悠久的历史,还有最淳朴的人民。但这些,都没有变成我们发展的资本。为什么?”
他自问自答。
“因为我们守着金山,却用着讨饭的思维。我们总觉得,口袋里有多少钱,才能办多大的事。这个思维,让我们宁川,永远只能在贫困的泥潭里打转。”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一个在课堂上讲课的教授,条理清晰,逻辑自洽。
“钱厅长刚才说,修电梯要三五个亿,这笔钱,能顶一个县一年的财政收入。账,算得没错。”陆远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到钱卫国身上,“但我想请问钱厅长,我们每年给那个县的财政转移支付,是多少?十年下来,又是多少?这些钱投下去,那个县摘掉贫困的帽子了吗?并没有。”
钱卫国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发现对方说的都是事实。
“这就是讨饭的思维。我们给钱,他们接着。钱花完了,他们继续穷,我们继续给。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陆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下都敲在众人心上。
“而我说的‘大风’,是什么?”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是关注度,是全国人民的目光,是这个时代最宝贵的稀缺资源——流量!”
“流量”两个字从一个常务副省长的嘴里说出来,让在场的一众老派官员感到了强烈的违和感。
“大家可以想象一下,当一部现代化的观光电梯,出现在宁川最贫瘠、最原始的悬崖之上,这是多么强烈的视觉冲击?当那个叫梁樱的小女孩,可以背着书包,安全、平稳地乘坐电梯上下,她的脸上会露出什么样的笑容?这个画面,通过媒体,通过网络,传播出去,会引发什么样的轰动效应?”
“到那时,全中国,乃至全世界,都会知道,在宁-川,有一个地方叫‘悬崖村’。他们会为我们的人文关怀而感动,会为这个工程的雄伟而震撼。他们会想来看一看,亲身体验一下这部‘天梯’。游客来了,民宿、餐饮、土特产,就都有了市场。悬崖村的村民,靠自己就能致富。”
“这,就是旅游扶贫。我们花的不是三五个亿,我们是在投资一个会下金蛋的母鸡!这只母鸡,不仅能让悬崖村脱贫,更能成为我们宁川旅游的一张王牌,一个引爆点!”
陆远站起身,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目光如炬。
“这阵风,就是全国人民的同情心和好奇心。我们只要把这个故事讲好,把这件看似不可能的事做成,这阵风就会把资本、把游客、把机遇,全都刮到我们宁川来!钱厅长,你说,这算不算大风刮来的钱?”
一番话说完,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之前那些嘲笑、轻蔑的表情,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震惊、思索,和一丝无法掩饰的茫然。
陆远的这套理论,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框架。他们习惯了申请项目,要经费,然后按部就班地花钱。至于什么“流量”,什么“引爆点”,什么“讲故事”,这些词汇对他们来说,太过陌生,也太过虚无缥缈。
他们无法反驳,因为他们根本听不懂。但他们又隐隐觉得,这个年轻人说的,似乎有那么几分道理。
钱卫国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像开了染坊。他想说这是痴人说梦,可对方的逻辑却一环扣一环,无懈可击。他想说这是投机取巧,可对方却站在了“为民办事”的道德高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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