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荒原的死寂漫过车队每一寸金属外壳,唯有“铁堡垒”议事舱的灯光,像一柄刺破浓稠黑暗的利剑,在无边无际的盐碱地上孤悬着,成为整支车队唯一不肯熄灭的眼睛。
艾莉将第十七遍整理好的证据文档最小化,屏幕瞬间退回秦牧那份未发送成功的研究草案末尾。光标静静悬在一行手写备注后,那不是冰冷的技术参数,也不是严谨的批注公式,只是五个字,孤零零地躺在屏幕上,像是对着某个遥远的、无人回应的听众低声倾诉:你们会明白的。
她抬手将屏幕转向左侧,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林凡。后者凝望着那行字,久久未动,指节在身侧无声攥紧,连下颌线都绷成了一道冷硬的弧线。
驾驶舱外,方才还在呼啸的荒原风不知何时停了。泛着惨白的盐碱地在稀疏星光下铺开,结着的盐晶碎光点点,像一面被遗忘在废土上的旧镜子,照得见天地苍茫,却照不进人心深处的裂隙。
二十分钟前,阿列克谢最后一个走进议事舱。厚重的舱门关闭时,发出的轻响落在每个人耳中,都像一道沉重的闸门轰然落锁,将外界的死寂与舱内的沉郁彻底隔绝。林凡没有坐在往常主持会议的主位,他靠在舷窗边,半张脸隐在浓重的阴影里,只留一道紧绷的侧脸,没人能看清他眼底的情绪,却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低气压。
艾莉面前并排放着三台便携终端,数根数据线如交错的神经束般汇聚于一台加密交换机,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是压垮人心的铁证。小刀的位置空着,他的加密频道里,每隔七分钟便会传来一次简短的定位脉冲——一切正常,秦牧仍在白衣号的隔间里,没有任何异常操作,他还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被牢牢锁定。
苏婉是最后一个坐下的。她的白大褂还未来得及脱下,左袖口沾着一小片干涸的碘伏痕迹,那是两小时前处理完急诊伤员后留下的,匆忙间竟忘了清洗。她将双手平放在膝上,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却难掩指尖的微颤。
“先看证据。”林凡率先开口,没有半句寒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艾莉应声按下播放键,议事舱的主屏幕瞬间亮起,第一组画面,是热成像监控的时间切片,记录着过去七十二小时,白衣号科研区秦牧隔间的所有热量分布轨迹。屏幕上,凌晨1:47、1:52、1:58三个时间点,清晰地跳出三处密集的热斑,那是手指在键盘区域快速操作留下的痕迹,每次持续约四十秒,随后便骤然降至设备休眠的温度,像一个人在无边黑暗中反复起身,点燃火柴,又迅速将其掐灭,只留下一瞬的光亮,却藏着无尽的隐秘。
第二组画面,是车队的通信拓扑图。一道紫色的脉冲信号从白衣号节点骤然出发,借着车队中继器完成三次伪装跳转,最终朝着西北方向延伸而去——那里没有任何地名标注,只有艾莉用红圈重重画出的一个坐标,旁边是她的手写备注:记忆殿堂·疑似信号节点。
第三组画面,是解密后的数据包目录,一行行文件名冰冷地排列着,像一道道催命符,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议事舱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终端风扇的轻微嗡鸣,在空气中缓缓回荡。
苏婉的目光死死锁在第三条条目上——“零·生物信号波形·记忆殿堂扫描副本”。那行字像一记重拳,狠狠砸在她的胸口,她整个人猛地向后靠进椅背,喉头剧烈滚动了一下,却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连指尖都开始发凉。
“这是第三次。”艾莉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组无关紧要的气象数据,听不出丝毫情绪,“前两次发送成功,数据已经抵达记忆殿堂的接收端。第三次,被我截停了,数据没有出境。”
她顿了顿,指尖在键盘上轻轻一点,调出第四组画面,“这是他准备在第四次发送时,附带的研究草案。”
屏幕上,秦牧的手写笔迹被OCR技术还原成冰冷的等线字体,艾莉将光标停在结尾段落,没有念出声,只是将那段文字缓缓放大,让每个人都能清晰地看见,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剖开了他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传火者’的理念固然崇高,但其对‘人性完整性’的执着,本质上是将人类禁锢于脆弱肉体的情感怀旧与懦弱……我将持续提供数据,证明这种融合模式的可行性,以期说服双方开启合作,为人类文明寻得真正的出路,纵使被误解,被唾骂,我亦在所不辞……”
韩文清缓缓摘下眼镜,用袖口反复擦拭着镜片,他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连镜片都擦得模糊一片。老博士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玻璃,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他……他两周前问过我,记忆殿堂那套‘意识锚点’理论,和神经可塑性是不是同一个东西。我说是,但方向不一样——他们是剥离情绪,我们是保留情绪。他当时没再说什么,我以为……只是学术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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