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浓重的海雾笼罩着码头,将远处的灯塔光柱搅成一团模糊的乳白。
渔船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破开死寂,一艘接一艘地靠岸,带回满舱的渔获和一夜的疲惫。
林远航坐在轮椅上,面前是一张从废品站淘来的折叠桌。
他租下了码头角落一间被遗弃的储物小屋,墙壁斑驳,散发着经年累月的鱼腥和霉味。
一块手写的木牌歪歪扭扭地挂在门上:“远洋海产直供”。
他用完好的左手,笨拙地在一本陈旧的账本上记录着什么,时不时因为右臂传来的神经抽痛而停下,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耳边的嗡鸣声如同另一重潮汐,永不停歇。
“先吃点东西。”赵若萱的声音伴随着温热的豆浆和肉包子的香气传来。
她将早餐放在桌上,看着木牌和这间简陋到近乎寒酸的小屋,秀眉不自觉地蹙起,“我刚过来的时候,听见几个船老大在议论。周海生放话了,说你是外来户,不懂规矩,没缴‘行规费’,谁敢给你供货,就是跟他过不去。”
林远航拿起包子,咬了一大口,慢慢咀嚼着,仿佛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他咽下后,才抬眼看向赵若萱,苍白的脸上浮现一抹了然的笑意:“我早猜到了。码头上的鱼,一半姓周。我怎么可能从他嘴里抢食。”
赵若萱眼中满是担忧:“那你打算怎么办?没有货源,我们……”
“所以,我压根就没指望他们。”林远航用下巴指了指远处的海平线,“我昨晚让振宇联系了三艘在休渔期改装过的冷藏船。它们不进渔港登记,直接去外海,从那些远洋捕捞队的大船上接驳第一手冰鲜。绕开的,就是周海生的渔会。”
赵若萱愣住了,她看着林远航眼中那熟悉的、运筹帷幄的光芒,那是在他还是那个挥金如土的林总时才有的神采。
她忽然明白,他失去的是系统,不是头脑。
中午,烈日炙烤着码头,空气中咸腥的味道愈发浓烈。
第一艘冷藏船绕过渔会的耳目,悄悄在废弃的泊位卸下了几百箱刚捕捞的冰鲜大黄鱼。
没有工人,没有设备,林远航只能亲自动手。
他用左手拖拽着沉重的泡沫箱,忍着右臂针扎般的剧痛和左耳尖锐的轰鸣,将一条条泛着金光的黄鱼分拣、过秤、打包。
汗水湿透了他的衬衫,紧紧贴在消瘦的脊背上。
“你疯了?”一个清冷的女声在他身后响起。
林远航回头,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人,正是镇上诊所的苏念慈。
她手里提着一个医药箱,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
她不由分说,拿起一支耳温枪探向林远航的耳朵。
“嘀”的一声,屏幕显示:39.2℃。
“低烧,加上你这胳膊的恢复情况,再这么折腾,你活不过一个月。”苏念慈的语气严厉,不带一丝感情,但手上的动作却很轻柔。
她从药箱里拿出几盒抗生素和退烧药放在桌上,“按时吃。另外,我劝你别白费力气了。”
“什么意思?”林远航喘着粗气问。
“这镇子,吃的是人情,不是你那套商业规则。”苏念慈的目光扫过那些新鲜的黄鱼,“周海生在这里经营了二十年,根深蒂固。你的鱼再好,没有他点头,镇上的饭店、市场,谁敢收?你想破这个局,光有货没用,得有人敢带头从他那边反水。”
她说完,没再多看林远源一眼,转身离去。
那几盒药,却像烙印一样留在了桌上。
傍晚,最后一箱鱼也打包完毕,林远航几乎虚脱,靠在轮椅上闭目养神。
刘振宇开着他那辆半旧的皮卡赶来,脸色凝重。
“航子,情况比我们想的更糟。”他递过来一瓶水,“我托人打听了,周海生背后是市里渔业协会的副会长,他亲舅舅。前几年,有两个外地来的养殖户不服他管,想自己搞直销,最后被他用各种手段逼得破产,其中一个跳海了,另一个至今下落不明。”
小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赵若萱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这已经不是商业竞争,而是赤裸裸的威胁。
林远航沉默了许久,耳边的嗡鸣声在这一刻似乎格外清晰。
他没有表现出恐惧,反而慢慢睁开眼,眼神深邃如夜海。
他掏出那部旧手机,翻了很久,终于找到一张被他珍藏多年的老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上面是两个笑容灿烂的女人。
一个是他年轻时的母亲林素娥,另一个则穿着一身严谨的白色实验服,气质儒雅。
照片背面,有一行娟秀的钢笔字:“致素娥:愿海的女儿,永不沉没。”
“若萱,”他把手机递过去,“帮我查一下照片上另一个人。三十年前,国家级海洋生态项目的首席科学家,我只知道她姓许。”
赵若萱接过手机,看着照片上那个陌生的女人,心中升起一丝困惑,但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林远航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被晚霞染红的海,轻声说:“有些债,不止是我一个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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