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带着海风特有的咸腥与铁锈味,笼罩着废弃的滨海疗养院。
林远航独自站在断裂的围墙前,手中紧握着那只梨花木盒。
盒盖敞开,一份泛黄的地契静静躺在里面,上面的朱红印章虽已褪色,却依旧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三百亩,这是地契上标注的面积,盘踞着整条海岸线最精华的观景地带。
按照如今市价,这片荒草丛生的土地估值至少两亿元。
“吱嘎——”一辆越野车在不远处的土路上急刹,刘振宇满脸焦急地跳下车,快步跑到林远航身边。
“远航,出事了!”他喘着粗气,将手机屏幕递到林远航面前,“省自然资源厅刚挂出的公告,这片地,被列入‘蓝色经济示范区’首批公开招拍挂名单了!”
林远航的目光从地契移到手机上,神色未变。
刘振宇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担忧:“我队里在市里有路子的兄弟说,消息一出来,魏文彬那个投机分子就活跃起来了,正在暗中联络好几家地产商,看样子是想搞联合围标,用最低价把这块地吞下去!”
林远航没有说话。
他将木盒轻轻放在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上,缓缓蹲下身。
他的视线落在脚边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界碑石上,石面上长满了灰白色的藤壶和青苔,像是时间的鳞片。
他伸出左手,手指扣进石块的缝隙,肌肉瞬间绷紧。
这是一块沉重的花岗岩,他用尽全力,手背青筋暴起,指甲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低吼,那块深埋多年的界碑被他硬生生从泥土中拔了出来。
母亲当年就是望着这片海,渴望着能住进这片疗养院,却至死未能如愿。
如今,这里却成了资本眼中可以随意切割、估价、拍卖的香饽饽。
一股冰冷的怒意混杂着沉重的悲伤,从他心底直冲天灵盖。
他将那块粗糙的界碑石放在木盒旁边,像是在完成一个迟到了太久的仪式。
与此同时,航海记合作社的临时办公室里,赵若萱的指尖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投影幕布上,一列列数据清晰地滚动着。
她调出了近三年来滨海镇所有渔民家庭的住房改善数据,结果触目惊心。
“全镇常住渔民家庭三百四十二户,至今仍有七成,也就是超过两百三十户,居住在被鉴定为二、三级的危房区。”她的声音冷静而有力,在小小的会议室里回荡,“不仅如此,镇上唯一的卫生院设备老化,优秀教师流失严重,百分之九十的学龄儿童需要到三十公里外的市区上学。”
她停下操作,转身看着刚刚走进来的林远航,眼神坚定:“远航,我们不能跟他们在商业竞价的泥潭里打滚。我建议,我们向省里直接申请‘公益共建用地’。”
她指向屏幕上的一条政策法规:“根据规定,以改善民生、解决重大社会问题为目的的项目,可以申请优先划拨或协议出让。我们不参与竞价,我们用民生需求去申报优先权。将这块地的大部分,用于建设渔民安居工程、社区诊所和子弟学校。”
林远航看着她,眼中的冰冷渐渐被一种更为坚定的光芒取代。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就这么办。”
他立刻叫来崔雅婷,这位曾经的售楼小姐如今已是合作社不可或缺的行政骨干。
“雅婷,你协助若萱,立刻起草一份《滨海渔民共益发展计划书》,把所有数据和我们的规划都写进去。”他顿了顿,补充道,“附上我们合作社全体成员的联署签名,并在计划书首页用最大号字体注明:本项目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商业资本入股,仅寻求国家政策支持与社会公益捐助。”
一周后,市招商局的预审会上,气氛凝重。
魏文彬联合的几家地产商代表悉数到场,他们西装革履,神态倨傲,仿佛这块地已是囊中之物。
当林远航和赵若萱代表“航海记”上台陈述时,台下响起一阵压抑的窃笑。
“一个卖鱼的合作社,也想搞房地产开发?”一名地产公司的副总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赵若萱的发言,他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丝轻蔑的冷笑,“我看了你们的资料,一个非营利性联合体,连个专职的会计都是兼职的,你们也配谈城市规划?”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林远航身上,充满了审视与嘲弄。
林远航没有动怒,他只是平静地走到投影仪旁,换上一个U盘。
“各位总监看的,是我们的资质。现在,我想请大家看一看,我们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他按下播放键。
一段段粗糙但真实的视频开始播放,全部由渔民家里的孩子用最普通的手机拍摄。
破败的渔屋在暴雨天里四处漏水,孩子们用盆盆罐罐接水;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踩着一块巨大的泡沫塑料板,在齐膝深的海水中艰难地划向简陋的渡船,那是他唯一的上学之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抱着一叠厚厚的药单,无助地蹲在卫生院门口,因为检查设备故障,他必须去市区才能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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