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日山登门那天,北京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故宫明黄的琉璃瓦,雨丝斜织,把解家大宅那几进几出、规整得如同棋盘般的青砖院落洗刷得油亮。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混杂着庭院角落里几株晚桂固执逸出的清甜。
胖子显然已经把“被资本主义腐蚀”的愧疚感抛到了九霄云外。他穿着解家伙计不知从哪弄来的、明显小了一号的真丝睡袍,大喇喇地斜倚在花厅那张紫光檀嵌螺钿的罗汉榻上,肚皮上的盘龙刺青在滑腻的料子下若隐若现。他面前的红木雕花小几上,摆满了精致的骨瓷碟子,盛着各色京城名点。他正捏着一块豌豆黄,另一只手挥舞着银筷子,对着垂手侍立在一旁、穿着雪白厨师服、表情略显僵硬的米其林三星主厨指点江山。
“我说老外同志,”胖子腮帮子鼓囊囊的,含混不清地嚷着,筷子尖差点戳到人家高挺的鼻梁,“你这鱼子酱,味道是不赖,咸鲜!就是吃法太寡淡!暴殄天物懂不懂?”他费力地把豌豆黄咽下去,抓起旁边一个印着国民女神头像的玻璃瓶,“呲啦”一声拧开,“听胖爷的,拿个小碗,挖它三大勺这黑珍珠,再狠狠怼两勺咱这灵魂伴侣——老干妈风味鸡油辣椒!搅和匀了!我跟你说,那滋味,保管让你打开新世界的大门!给胖爷拌一碗!快!”
那主厨蓝眼睛里充满了世界观被冲击的茫然和无措,求助似的看向坐在窗边紫檀官帽椅上的解当家。小花正慢条斯理地用茶盏搅动着一盏雨前龙井,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精致的眉眼。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地吐出一个字:“拌。”
主厨认命地低下头,动作近乎虔诚地开始执行胖子那惊世骇俗的“灵魂融合”计划。
我窝在胖子旁边的另一张软榻里,身上裹着条厚厚的羊绒毯,嗓子眼还残留着昨天呛咳后的干涩微痛。闷油瓶就坐在离我不远的一张藤编圈椅上,位置选得极好,既能将整个花厅的动静收入眼底,又恰好笼罩在窗外天光与室内暖灯交融的光影交界处,安静得像一幅年代久远的工笔画。他手里拿着本线装书,是解家藏书楼里的《云笈七签》,但书页很久没翻动了,目光沉静地落在虚空某处,仿佛在聆听雨打芭蕉的韵律。
花厅里燃着上好的沉水香,甜暖的木质气息丝丝缕缕,缠绕着豌豆黄的清甜、鱼子酱的咸腥和老干妈那霸道浓烈的香辣气,混合成一种极其古怪又莫名和谐的味道。胖子还在那口沫横飞地指导主厨如何把握老干妈与鱼子酱的黄金比例,不时发出满足的吧唧声。小花偶尔抬眼,目光掠过胖子那副“此间乐,不思蜀”的享乐嘴脸,唇角会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那弧度里掺杂着无奈和一丝纵容,但最终,那目光的落点,总会不偏不倚地停驻在我裹着毯子、显得有些萎靡的身影上。
就在这时,夏池塘垂着手,脚步轻得如同猫儿,无声地出现在花厅门口。他微微躬身,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厅内每个人都听清:“当家的,张会长到了。”
小花搅动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银勺在杯沿发出极轻的“叮”一声脆响。他抬起眼,脸上那种居家的闲适瞬间敛去,换上了一种更为正式、带着距离感的温和:“请。”
胖子正把一勺混合着老干妈、亮晶晶鱼子酱和疑似酸黄瓜碎末的“灵魂蘸酱”塞进嘴里,闻言动作一滞,鼓着腮帮子含糊地嘟囔:“啧,债主上门催回钱来了?”
闷油瓶的目光,终于从虚无中收了回来,淡淡地投向门口。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花厅里原本那点古怪的和谐气息,悄然凝滞了几分。
张日山是一个人来的。他没打伞,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肩头被细密的雨丝洇湿了深色的痕迹。他步履沉稳地走进花厅,带进一股室外清冽湿润的寒气,瞬间冲淡了室内沉香的甜暖。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绝无一丝怠慢,目光首先落在主位的小花身上,微微颔首:“解当家,叨扰了。” 随即,他的视线转向闷油瓶,那份恭敬如同刻在骨子里,立刻躬身行礼:“族长。”
闷油瓶只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目光重新落回手中那本没翻动的书页上,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确认来者身份。
张日山这才将目光转向我和胖子。他脸上笑容加深,带着一种长辈式的温和关切,尤其是在看向我时:“吴先生,身体可好些了?尹老板一直挂心,特意嘱咐我将赔礼送来。” 他说着,将一直捧在手中的一个紫檀木匣轻轻放在了花厅中央的八仙桌上。
那木匣不大,一尺见方,却古朴厚重,纹理清晰如行云流水,散发着岁月沉淀的幽光。匣子本身就已价值不菲。张日山动作轻缓地打开搭扣,揭开匣盖。
里面衬着深蓝色的丝绒。丝绒之上,静静地卧着一只…小盏。
那盏小巧玲珑,不过掌心大小。釉色是难以形容的温润青碧,像初春雨后澄澈的天空,又似深潭静水,釉质细腻如玉,在花厅柔和的灯光下,流淌着内敛而莹润的光泽。盏壁极薄,几乎有种吹弹可破的脆弱感。盏内,盛着大半盏色泽金黄、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药香和梨子清甜的膏体——正是尹南风说的润喉雪梨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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