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来眠打烊后的黄昏总是格外安静。最后一桌客人留下的茶渍还凝在桌面上,映着窗外渐沉的日光,像一块琥珀色的湖泊。我趴在柜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算盘,珠子碰撞的清脆声响在空荡的店铺里格外清晰。胖子在后院哼着小调冲洗竹筒,水声哗啦啦地混着他五音不全的“妹妹你坐船头”,惊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一片。
闷油瓶坐在门槛上削竹签。他干活时总有种奇特的韵律,黑金古刀在他手里温顺得像支毛笔,刀刃贴着青竹表面游走,薄如蝉翼的竹屑便打着卷儿落下来,在脚边堆成小小的螺旋。夕阳给他的侧脸镀了层金边,连睫毛都在发光,垂落的碎发后面,那双眼睛专注得仿佛在完成什么旷世杰作——虽然实际上只是在准备明天烤串用的签子。
我的目光不自觉地在他身上多停留了几秒。昨夜窗前那句简短的“不会”又浮上心头,像颗薄荷糖在意识里慢慢化开,带着清凉的余味。青铜门后的十年,雪山深处的追寻,那些刻在骨头里的执念,最终换来的就是这样一个平静的黄昏——胖子荒腔走板的歌声,竹屑清新的气息,还有门槛上那个安静削着竹签的身影。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算盘珠子,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样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
这个念头像根细针,轻轻扎在心头最柔软的地方。按照正常人类的寿命轨迹,我和胖子注定会先一步离开。而闷油瓶……我抬眼看向门槛,他正巧削完最后一根竹签,手腕一抖,黑金古刀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稳稳落回鞘中。这个动作他做过千百次,行云流水得像是身体的本能。一百年过去,他还会这样削竹签吗?在某个没有我和胖子的黄昏里?
“小哥。”我鬼使神差地叫了他一声。
他转过头,额前的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夕阳在那双沉静的眼睛里点燃两簇小小的金色火焰,安静地望过来。
“你平时……呃……”话到嘴边突然卡壳,我尴尬地抓了抓头发,“就是………有没有什么养生的习惯?”
问完我就后悔了,闷油瓶他活了这么多年,绝大多数都是在和墓道打交道,更何况,他已经忘记了很多,哪有什么功夫去养生,就算有,也应该模糊在记忆里了。闷油瓶却明显让我怔了半秒。这个反应在他身上已经算得上剧烈,像平静的湖面突然被蜻蜓点出涟漪。
“无邪。”他叫我的名字时总带着独特的韵律,舌尖轻轻抵住上颚,两个字像两颗温润的玉石落在掌心,“你生病了?”
“没没没!”我连忙摆手,差点打翻柜台上的茶杯,“就是突然想到……你看啊,我和胖子这身子骨,跟你和瞎子比肯定差远了。要是哪天……”
话没说完,后院的水声戛然而止。胖子甩着湿漉漉的手冲进来,肚皮上的水珠在夕阳下闪闪发亮:“哎哟喂,天真同志这是要立遗嘱啊?胖爷我还没吃够本呢,你可别想提前开溜!”
“滚蛋!”我抓起抹布砸过去,被他灵活地扭身躲开,“我是在说正经的。你看小哥和瞎子,活了多少年了还这么……这么.……”目光扫过张起灵劲瘦的腰线和结实的小臂,突然词穷,“总之就是状态很好!我和你是不是也该注意点?”
胖子夸张地捂住胸口:“小吴同志,你这话可伤胖爷心了。我这一身神膘可是历经千锤百炼的护甲,当年在云顶天宫……”
“当年在云顶天宫你因为这身神膘卡在机关里差点没出来。”我无情打断,“而且上次在北京的体检报告怎么说来着?血脂偏高,轻度脂肪肝……你忘记了?”
“打住打住!”胖子扑上来要捂我的嘴,被闷油瓶不动声色地挡了半步。他悻悻地收回手,眼珠一转突然嘿嘿笑起来,“要我说啊,天真你就是瞎操心。有小哥在,阎王爷都得给三分面子。是吧小哥?”说着用手肘去捅闷油瓶。
闷油瓶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目光像能穿透所有伪装。我莫名有些心虚,低头假装整理柜台上的账单。纸张摩擦的沙沙声里,听见他轻轻说了句:“作息。”
“啊?”我抬头。
“你熬夜。”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下雨了”,却让我后颈一麻——昨晚窗前长谈到半夜的事立刻浮现在脑海。
胖子立刻抓住把柄:“好哇!原来罪魁祸首在这儿呢!小哥你是不知道,这小子大学时候就能连着熬三天打游戏,现在更变本加厉……”
“喂!”我涨红了脸,“我那是工作!写策划!而且我们又没一起上大学!你怎么肯定我大学熬夜了!”
“工作到凌晨三点?”胖子眯起眼睛,“那几年半夜,胖爷我半夜起来放水,总看见某人屋里亮着灯……”
眼看话题要跑偏,我赶紧摸出手机:“都别吵,我找外援。”在通讯录里划拉两下,点开那个标注“金主花”的号码。铃声响到第三下,对面传来小花带着笑意的声音:“稀奇,小三爷居然主动来电。是要还钱还是又闯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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