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最后一点虫鸣也歇了,夜色浓得化不开,像一砚研得极稠的墨。喜来眠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屋檐下偶尔掠过的风声,以及身边之人清浅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我平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头顶黑暗中模糊的房梁轮廓。身旁是张起灵,他睡姿规矩,气息平稳,像是早已沉入梦乡。可我知道,以他的警觉,哪怕我翻个身重了些,他都会立刻醒来。
泡脚时那点暖洋洋的惬意早已散去,此刻心里空落落的,像山雨欲来前沉闷的谷地。最后一晚,就这么过去了。像指间沙,攥得再紧,也无可挽回地流尽了。
下一次……下一次所有人能像这样聚齐,会是什么时候?
胖子和小哥自然是在雨村的,我们三个是捆在一起的铁三角,是这喜来眠的钉子户。但其他人呢?小花有偌大的解家和企业要掌管,他那份精致和忙碌,与雨村的闲散格格不入,却又因为某种牵绊,一次次风尘仆仆地赶来。黑瞎子像个浪迹天涯的游侠,滴滴司机和盲人按摩不过是掩饰他一身本事的幌子,谁知道他下一刻会出现在哪个城市的角落?张海客,那个背负着张家沉重历史的商人,他的世界是摩天大楼和商业谈判,雨村于他,或许只是一段不得不偶尔参与、心情复杂的插曲。还有黎簇和苏万,他们的人生才刚刚铺开画卷,学校、考试、未来的无限可能,雨村和这里的我们,终究只是他们青春里一段惊心动魄又光怪陆离的注脚。
聚一两个容易,喝顿酒,吹吹牛,总能找到机会。但要像这次周年庆一样,所有人,一个不少地聚在这小小的喜来眠,谈何容易?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轨道,各自的牵绊,各自的不得已。这次难得的交汇,更像是一次奢侈的意外。
心里那点怅然和失落,像水底的暗草,悄无声息地疯长,缠绕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我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这几天每一个吵闹的瞬间——胖子咋咋呼呼的吆喝,黑瞎子不着调的调侃,小花偶尔毒舌的补刀,张海客沉默却存在感极强的注视,秀秀银铃般的笑声,黎簇别别扭扭的关心,苏万小心翼翼的圆场,还有小哥……他那无声的守护和偶尔令人啼笑皆非的直球行为。
这些声音,这些画面,明天一早,就会随着各自离去的脚步,消散在不同的方向。
我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旁边的人似乎动了一下,极细微的,但我感觉到了。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其他动作,只是那存在感,因为我这声叹息,而变得更加具体和温热。
算了。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停止这些无用的感伤。
日子总要过下去的。雨村的日升月落不会停,喜来眠的烟火气不会散,我们三个的老铁组合也不会变。至于其他人……只要大家都好好的,平安顺遂地活在各自的天地里,总会有再聚的时候。也许下一个周年庆,也许某个不经意的普通日子,电话响起,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无邪,我们来了。”
这么想着,心里那团乱麻似乎稍稍理顺了一些。睡意终于带着重量,缓缓压了上来。
……
意识是被窗外熹微的晨光和一股强烈的使命感唤醒的。
最后一晚过去了,分别的时刻就在眼前。但在此之前,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小心翼翼地翻身坐起,尽量不惊动身旁的闷油瓶。他依旧安静地睡着,晨曦透过窗纸,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长睫像两排乖巧的小扇子。这张脸,无论看多少次,依然会觉得造物主对他太过偏爱。
我蹑手蹑脚地穿上衣服,像做贼一样溜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楼下大厅还残留着昨夜泡脚后的淡淡水汽和硫磺皂味,桌椅都归置整齐,空旷而安静。我径直穿过大厅,来到后院厨房。
天光尚未大亮,厨房里有些昏暗。我熟悉地摸到开关,拉亮那盏功率不大的白炽灯,昏黄的光线瞬间充满了这个充满油烟和食物气息的空间。角落里,那个熟悉的陶制药罐静静地放着,旁边是闷油瓶早已分门别类准备好的药材。
今天这最后一顿药,必须由我亲自来熬。
不仅仅是为了完成每日的“功课”,更像是一种仪式,一种……反击?或者说,是一种将雨村的印记,用一种极具个人特色且味道感人的方式,强行烙印在他们每个人未来一段时间生活里的执念。
小哥不是给他们都准备了“伴手礼”吗?那是他的方式。而我的方式,就是这顿“践行药”!
我挽起袖子,开始生火。农村的土灶我用得还不算太熟练,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把柴火点燃,橘红色的火苗舔着漆黑的锅底,带来暖意。我把药材按照记忆中的顺序和分量,一样样放入洗净的陶罐里,加上适量的清水。
然后,就是等待。
我看着那陶罐从安静到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再到里面的水开始翻滚,将药材的色泽和味道一点点榨取、融合。苦涩的,带着草木根茎特有气息的药味,逐渐取代了厨房里原本的烟火气,霸道地占据了每一寸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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