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来眠的生意,自打上了预约小程序,像是给这间本就带着点烟火仙气的农家乐又添了一把稳稳的柴火。预约名单总是排得满满当当,胖子掌勺的身影在后厨忙碌得像个旋转的陀螺,脸上却终日洋溢着被需求和认可填充的、油光锃亮的满足。连带着他颠勺的动静,都比往常更添了几分铿锵有力的节奏感。
“赚钱了!哈哈,咱老王家祖坟冒青烟了,胖爷我也有靠手艺发家致富的一天!”这几乎成了胖子近日的口头禅,他一边核算着日渐丰满的账本,一边挥舞着油乎乎的锅铲,发表着他的“致富感言”。“要我说啊,这人呐,赚了钱就得花!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堆在角落里那就是一堆废纸!只有花出去了,让它流动起来,那才叫钱,才有意义!”
他这番高论通常是在饭桌上,就着几碟小菜和一壶粗茶发表。我和闷油瓶早已习惯了他的咋呼,一个默默吃饭,一个偶尔点头附和,气氛倒也融洽。
这周,胖子的“花钱理论”找到了实践的契机——附近几个村子联合办的大集开了。这种乡村集市不像城里的超市那样规整划一,却充满了鲜活生猛的乡土气息和意想不到的宝贝,是胖子补充食材、寻找灵感的重要场所。
“正好!”胖子一拍大腿,眼睛放光,“咱们去赶集!胖爷我去淘换点新鲜玩意儿,看看有没有什么本地特产能给咱们店里上新。天天那几样,再好吃客人们也该吃腻了,得搞点新花样!天真你不是总念叨墨水快用完了,宣纸也不够了吗?顺便一起去买了!”
于是,在一个天色澄澈、微风和煦的早晨,我们三人锁好了喜来眠的门,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踏上了去往集市的路。胖子背着一个巨大的、看起来能装下半个猪崽的竹筐,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仿佛不是去购物,而是去征战。我和闷油瓶跟在他身后,我手里拎着个布袋子,准备装些零碎和小件,小哥则依旧是那副轻装简从的样子,双手插在裤兜里,步履从容,仿佛只是出门散个步。
集市设在离雨村几里地外一个更大的村子的打谷场上。离得老远,就听到了鼎沸的人声,各种腔调的吆喝、讨价还价、鸡鸭鹅狗的鸣叫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热闹的、充满生命力的声浪。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味道——刚出炉的烧饼裹着芝麻的焦香,水果摊上熟透瓜果的甜腻,活禽区不可避免的腥臊,还有泥土、汗水、以及各种山货草药混杂在一起的、独属于乡村集市的气息。
一走进集市,胖子就像鱼儿入了水,瞬间亢奋起来。他那双小眼睛变得锐利无比,在熙熙攘攘的人流和琳琅满目的摊位间快速扫描。
“哟!老李头,你这笋子今天不错啊!给胖爷我来十斤!”
“这土鸡精神!一看就是满山跑的,来两只!”
“哎呀,这蘑菇新鲜!野生的吧?包圆了包圆了!”
“……”
他嗓门洪亮,动作豪爽,砍价却精明得很,三言两语就能把价格压到摊主跳脚又不得不卖的地步。那巨大的竹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实起来,水灵的蔬菜、扑腾的禽类、各种干湿山货……他甚至还在一个老乡那里定了一口据说是什么祖传手艺打制的老铁锅,约好了过几天送到喜来眠。
我跟在他身后,主要负责在他杀红眼、想连人家摊子都搬走的时候稍微拉一下缰绳,以及——付钱。胖子负责买买买,我负责刷刷刷(手机支付),分工明确(胖子和小哥把喜来眠赚到的钱几乎全部放在我这里了)。
闷油瓶则安静地跟在我们身边。他个子高,气质又独特,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能在这片喧嚣中开辟出一小方安静的区域。他不怎么说话,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些充满生活气息的物件和人群,偶尔会在某个卖传统竹编或者老旧物件的摊位前停留片刻,但也只是看看,从不发表意见。有他在,我和胖子总能很放心地把后背(和钱包)交给他,不用担心被挤散或者遇到什么不开眼的小偷小摸。
穿过最拥挤的生鲜区,我找到了卖文具和杂货的区域。相比于那边的热火朝天,这边显得清静许多。一个戴着老花镜的阿婆守着一个不大的摊位,上面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些针头线脑、肥皂火柴之类的生活用品。
我蹲下身,仔细看着那些宣纸。不是多么名贵的品种,只是普通的练习纸,带着点稻草的纤维感,闻起来有股淡淡的纸浆和阳光的味道。墨水也是最常见的“一得阁”,用简陋的塑料瓶装着,黑沉沉的。
“阿婆,这纸和墨水怎么卖?”我拿起一刀纸和两瓶墨水问道。
阿婆抬起浑浊的眼睛,慢悠悠地报了个价,很是公道。
我爽快地付了钱,把纸墨小心地装进布袋子。摸着那略带粗糙感的纸面和沉甸甸的墨水瓶,心里有种简单的踏实。在雨村,偶尔提笔写几个字,或者随意勾勒几笔窗外的山水,已经成了我放松心神的一种方式。这些看似普通的东西,承载的是我此刻平静的、不再被谜题和生死追逐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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