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时间戳
1991 年 9 月 18 日,夜 21 点 47 分。临川县河埠头的旧仓库像一头蹲伏的老兽,蜷缩在浑浊的河岸边。这仓库是 1952 年建的,木柱上布满黑色水渍,像一排被岁月腌渍过的骨头,摸上去又湿又滑,沾着河泥与霉斑混合的腥气。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月光从缝隙漏下来,细得像银针,一根根扎在积灰的地面上,勉强拼出一条断断续续的光河。
仓库正中,孤零零摆着一盏 1991 年制的铁皮煤油灯,玻璃灯罩裂了道斜纹,用黄胶布缠成个 “X” 形,活像给伤口打了道补丁。河风从破门缝钻进来,灯焰东倒西歪地晃着,把周围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在给这死寂的黑夜量血压,忽高忽低,没个准数。
二 约见
陆超群是半小时前收到口信的 —— 阿强托卖烟的瘸子带话,说要 “最后谈一次”,地点就定在这旧仓库,以煤油灯为号。他揣着铜秤砣出门,用麻绳将秤砣绕在手腕上三圈,沉甸甸的黄铜贴着皮肤,像给手腕戴了一副冰冷的黄铜表,每走一步都硌得生疼。
仓库的木门半掩着,门板上的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里面朽坏的木头纹理。陆超群伸手一推,“吱呀” 一声,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给尘封的过去撬开了一条缝。门后扑面而来的霉味直冲鼻腔,那是隔年的凉茶渣混着死老鼠的腐臭,呛得他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三 旧公章的余味
阿强已经在里面了。他坐在一只倒置的麻布袋上,面前摆着个掉漆的木箱,箱面上铺着一张 1989 年的《临川报》,报纸边缘发脆,标题 “锅炉房意外起火,保险赔付到位” 几个铅字被煤油灯照得发黄,像给那段肮脏的历史贴了一层尸蜡,掩盖着底下的恶臭。
阿强的脚边放着一只绿色旅行袋,拉链缺了颗齿,露出半截新麻绳,绳头磨得发亮,显然是刚剪下来的,像给即将开始的逃亡添了一条仓促的尾巴。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领口沾着块油斑,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神躲闪着,不敢看陆超群的眼睛。
四 开场
“哥。” 阿强先开了口,声音比煤油灯的火苗还要微弱,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我明天就走,去南边,再也不回临川了。”
陆超群把铜秤砣从手腕上解下来,“当” 一声放在地上,黄铜与旧木板相撞,发出沉闷的响声,像给这寂静的黑夜敲了一记更。“走?1989 年的账本你没留下,那些被假药害了的人还没讨回公道,你走得了吗?”
阿强苦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纸条,用手指推到陆超群面前:“账本不在我这儿,在肥婶手里。我娶了她侄女,她答应帮我瞒下来,保我一条命。”
陆超群展开纸条,上面是用铅笔写的字,字迹抖得厉害,像被火烤过的飞蛾翅膀:“账本在肥婶手里,换我一条命。—— 强 1991.9.18”。纸页边缘沾着点烟灰,显然是阿强写的时候,手一直没稳住。
五 对峙
陆超群把纸条按在煤油灯的玻璃罩上,火舌几乎要舔到纸边,像是要当场把这张 “交易凭证” 烧个干净。“你背了人命,替周大年烧了锅炉房,还藏了账本,现在一句‘走’就想把所有事都抹干净?葛老太的儿子吃了假药死了,我外婆到现在还躺在床上不能动,你让他们找谁要说法?”
“那我怎么办?!” 阿强突然吼了起来,声音撞在仓库的横梁上,震得上面的灰尘簌簌往下掉,“等着被周大年灭口吗?还是等着被你们这些人逼死?” 他猛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 “大前门”,烟盒被汗浸得发软,捏在手里都快散架了。他抽出一根烟,手抖得厉害,打火机连打了三次才打着,火光映在他的眼睛里,眼白上全是血丝,像被碘酒洗过的试纸,红得吓人。
六 往事
阿强猛吸了一口烟,吐出的烟圈被煤油灯照成灰白色,飘在空中,像极了 1989 年锅炉房里那团呛人的浓烟。“我点火那天,仓库里全是柴油味混着马兜铃粉的苦香,苦得发甜,让人头晕。我哥 —— 周大年说‘点吧,点完你就自由了,赌债我帮你还,还帮你找个好女人’,我信了他的鬼话!结果呢?”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撩起左手袖子,露出小指的残根 —— 那是当年欠了赌债,被债主铡掉的。“小指没了,赌债不仅没还,还翻了倍!我娶的女人跑了,我娘被气得瘫在床上,我得到什么自由了?我得到的只有每天躲躲藏藏,像条狗一样!”
阿强突然弯腰,从绿色旅行袋里抽出一把菜刀,刀背锈迹斑斑,刀刃却闪着寒光,显然是刚磨过的。他把菜刀横在胸前,声音发狠:“今天我来见你,就想听你一句痛快话 —— 放我走,还是陪我一起死在这里!”
七 铜秤砣对菜刀
陆超群没有退,反而往前踏了一步,煤油灯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仓库的土墙上,影子高过了屋脊,像两头即将撕咬起来的野兽,充满了张力。“你死了容易,一了百了,但那些被假药害惨的人呢?葛老太每天坐在我凉茶摊前哭,说她儿子死得冤;透析的小妹才十五岁,每周要扎针三次,她娘求我一定要找到证据。你让他们找谁赔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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