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放亮后,便被严酷的现实冲刷得一干二净。秦淮茹几乎是数着屋顶的椽子熬过了后半夜,账本上刺眼的赤字、小当怯生生提起的学费、车间里赵主任那公事公办的脸、以及婆婆贾张氏那如同附骨之疽般的咒骂和拖累,像一座座无形的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清晨,她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脚步虚浮地走出家门。四合院里静悄悄的,邻居们大多还未起床,只有何雨柱家隐约传来洗漱的动静和水壶烧开的呜呜声。那代表着一种她无法企及的、安稳有序的生活。她不敢多看,低着头,加快脚步,像是要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又像是要奔赴另一个未知的刑场。
轧钢厂依旧喧闹,高耸的烟囱喷吐着灰白的烟柱,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如同永不疲倦的巨兽在嘶吼。然而,今天走进一车间的大门,秦淮茹敏锐地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与往日不同的气息。
往常这个时候,相熟的工友见了面,总会打个招呼,开两句无伤大雅的玩笑,或者抱怨一下昨晚没睡好。但今天,几个正围在一起说话的女工,看到秦淮茹进来,声音不约而同地低了下去,目光闪烁地在她身上扫过,随即又迅速移开,假装整理工具或是低头检查工件。那种刻意回避的、带着一丝探究和疏离的眼神,像细小的冰针,扎在秦淮茹本就敏感脆弱的神经上。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想如同往常一样凑过去,问问她们在聊什么。可还没等她走近,那几位女工就像被惊扰的鸟雀,各自散开,回到了自己的工位,留下她一个人尴尬地站在原地。
是错觉吗?秦淮茹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
很快,班前会开始了。班长,一个四十多岁、面色黝黑、平时对秦淮茹还算照顾的老师傅,站在队伍前面,照例强调安全生产和当天的任务指标。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当掠过秦淮茹时,微微停顿了一下,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随和,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严肃。
“……另外,我再强调一点。”班长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咱们是工人阶级,是国家的主人翁!要把主要精力放在生产上,放在完成国家下达的任务上!不要整天脑子里装着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私事,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里来!这样不仅影响你自己的工作效率,也影响咱们整个班组的进度和团结!”
他虽然没有点名,但那意有所指的话语,以及说话时不时瞟向秦淮茹方向的眼神,让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说的是谁。
秦淮茹的脸瞬间变得煞白,手指死死地抠住了工装裤的侧缝。她感觉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聚光灯一样打在她身上,充满了审视、鄙夷,或许还有一丝幸灾乐祸。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有些人,最近思想包袱重,家里事情多,这我们可以理解。”班长的话还在继续,语气却更加冷硬,“但是,理解归理解,工作不能耽误!任务不能打折扣!如果因为个人问题影响了生产,那就是对国家和集体的不负责任!我希望个别人能端正态度,正确处理好工作和家庭的关系,不要因小失大!”
因小失大四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秦淮茹心上。她明白了,这不仅仅是批评,更是警告。警告她如果管不好家里那个“麻烦”,那么她在厂里的“工作”和“前途”就会受到影响。这冰冷的、不带任何个人情感的敲打,比贾张氏那些污言秽语的咒骂,更让她感到恐惧和绝望。
班前会就在这种压抑的气氛中结束了。工友们各自走向自己的岗位,没有人再多看秦淮茹一眼,仿佛她是一个透明的、或者带着晦气的人。
秦淮茹木然地走向自己平时操作的那台还算半新的车床。这是她赖以生存的工具,虽然每天站着操作八个小时也很累,但至少机器性能稳定,定额也相对合理,努努力还能完成,甚至偶尔能超额一点,拿到几毛钱的奖金。
然而,当她走到工位时,却看到一个陌生的、年轻些的女工已经站在了她的机床前,正熟悉着操作手柄。
“秦师傅,”班长不知何时跟了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从今天起,你调到那边,操作那台老机床。”他指了指车间角落里一台油漆斑驳、看起来年代久远的老式车床。
那台是车间里有名的“老爷车”,精度差,噪音大,操作费力,而且因为设备老旧,加工效率低,规定的工时定额却一点也不低,甚至比她之前的那台还要高出百分之十!平时基本都是用来加工一些要求不高的粗活,或者作为新学徒练手的机器,正式工没人愿意去碰那玩意儿。
“班长,我……”秦淮茹想说那台机器定额太高,她可能完不成。
“这是工作安排!”班长不容置疑地打断了她,“车间里要合理调配人力资源,那台机器也需要人操作。你是老工人了,技术过硬,克服一下困难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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