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一年的旱荒,像一张无形而粘稠的网,笼罩着四九城,也笼罩着轧钢厂的每一个角落。
厂区里往日的喧嚣似乎都低了几分,机器依旧轰鸣,却少了工人们中气十足的吆喝。
食堂的大锅菜汤清可见底,窝头里麸皮的比例越来越高,每个人走路的脚步都带着一种因能量不足而特有的虚浮。
保卫处的日常训练,早在粮食供应日趋紧张之时,便被李平安主动叫停了。并非不重视,而是现实所迫。
肚子里没有足够的油水支撑,高强度训练非但无益,反而容易造成身体损伤,得不偿失。如今保卫科的工作,更多地集中在厂区巡逻、门岗值守以及处理一些日常纠纷上。
这也给了李平安一个绝佳的机会,一个可以不动声色、仔细观察他手下这些年轻干事们真实品性的机会。为了妹妹李平乐的终身大事,他这位兄长,决定亲自当一回“侦察兵”。
他不再像以往那样,多数时间待在办公室处理文件,而是更多地出现在厂区各个角落。有时是清晨交接班时,他站在大门岗亭旁,看似随意地听着夜班和白班队员交接注意事项,目光却敏锐地扫过每一个人的面容和精神状态。
他看到,大多数队员虽然面带菜色,但眼神清亮,交接流程一丝不苟,面对早起进厂、同样面带饥色的工友们,态度还算平和,没有因为自身饥饿而显得焦躁或不耐烦。
尤其是那个叫赵铁柱的年轻干事,身材高大,虽然脸颊也有些凹陷,但腰板依旧挺得笔直,检查进厂工人证件时,动作规范,语气虽然因为饥饿而少了些洪亮,却依旧清晰。
遇到一个证件一时找不到、急得满头大汗的老工人,他没有呵斥,而是耐心地让对方到旁边仔细找找,还低声提醒了一句:“老师傅,别急,慢慢找,看好脚下。” 这细微处的体谅,让李平安微微颔首。
有时,他会出现在厂区内部的巡逻路线上,与巡逻小队“偶遇”。他不发一言,只是跟在队伍后面走一段,观察队员们巡逻时的专注度,以及对厂区各处角落的检查是否细致。
他发现,大部分队员都能按照既定路线认真巡查,但也有人会因为饥饿导致的精力不济,偶尔走神,或者对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角落一带而过。
而那个叫陈江河的干事,则显得格外不同。他巡逻时目光锐利,会特意去看一些物料堆放处的苫布是否盖严实,检查消防设施是否完好,甚至在路过一片杂草丛生的闲置区域时,还会下意识地拨开草丛看看后面。
这种近乎本能的负责和细心,给李平安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中午在保卫处的小食堂吃饭时,李平安也会留意。队员们带的饭食大同小异,不是稀得能照镜子的棒子面粥,就是掺了大量野菜和麸皮的窝头,就着咸菜疙瘩或者一点自家晒的干菜。很少有人能拿出像样的干粮。
李平安注意到,赵铁柱吃饭很快,但从不浪费,碗里的粥必定喝得干干净净,窝头渣也会小心地捡起来吃掉。
而陈江河则吃得相对慢些,似乎是在细嚼慢咽,以增加饱腹感,他带的干粮看起来比别人更黑更粗,但他脸上并无太多抱怨之色,吃完后还会主动帮忙收拾一下公共区域的卫生。
一次,厂区两个车间的工人因为领用劳保用品先后顺序问题发生了点小摩擦,差点动起手来。李平安得到消息赶到时,王大虎已经带人将双方隔开。场面有些混乱,双方火气都很大。
赵铁柱挡在中间,凭借高大的身躯努力隔开冲动的工人,声音沉稳地劝道:“都冷静点!为这点事动手,值当吗?伤了谁都不好!有问题找车间主任,找工会解决!”
而陈江河则在一旁,迅速查问了几个在场的工人,很快弄清楚了事情原委,然后走到带头闹事的那个工人面前,低声而清晰地说:“王师傅,我记得你儿子前阵子生病厂里还补助过吧?厂里困难,大家都不容易,互相体谅一下。为个手套先后,真闹到保卫处记录在案,对你评先进、以后孩子政审都不好。”
他这话声音不大,却一下子点中了要害。那姓王的工人脸色变了变,气势顿时矮了下去,嘟囔了几句,最终还是被劝走了。
李平安在一旁看得分明。赵铁柱是直来直去的稳,靠身板和道理硬扛;陈江河则是心思缜密的灵,善于抓住关键,四两拨千斤。两种风格,各有千秋。
下班后,李平安也会“偶然”和某些家住得不算太远的干事同路一段。他看似随意地聊着厂里的事,或者当下的时局,观察他们的谈吐和见解。
赵铁柱话语不多,但提到厂里某些浪费现象或者个别干部的不作为时,会忍不住流露出愤慨,显得嫉恶如仇,心思较为直白。
而陈江河则更显沉稳,说话条理清晰,分析问题能说到点子上,对于当下的困难,他更多的是表示理解,并相信国家能带领大家渡过难关,显得更有大局观和韧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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