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比昨日轻了些,屋檐下的风铃晃了两下,声音短促。我仍坐在石凳上,烬羽靠在我肩头,呼吸浅而匀。她的手指搭在衣襟边,没有抓紧,也不曾松开。我低头看她,额前碎发被露水沾湿了一缕,贴在皮肤上。
我没有动,只将披风从臂弯提起,慢慢盖住她的肩膀。她没醒,只是鼻尖微微皱了一下,又沉下去。
远处山坡有脚步声传来,很轻,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响。两个身影停在半道,穿的是翼族旧时布衣,手里捧着陶罐和草编的篮子。他们不敢再上前,彼此低声说了几句,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
“真是他们住的地方。”
“听说不再见外人了……我们这样来,是不是不合适?”
话飘进耳朵里,我没应,也没抬头。烬羽这时动了动,睁开眼,目光先落在我的脸上,然后顺着我的视线望向山下。
“有人来了。”她说。
“嗯。”
“要见吗?”
我摇头。她没再说什么,自己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转身走向菜地。水壶挂在木桩上,她取下来,拔掉塞子,开始浇水。泥土被润湿的地方颜色变深,水流顺着垄沟往下走。
我也起身,走进新屋。屋里桌椅整齐,墙角放着几只空坛子。我从柜子里拿出两只粗陶碗,洗净后盛满清水,摆在门前矮桌上。碗沿滴下的水渗进木纹里,留下浅色印子。
那两人终于鼓起勇气走上前。到桌边时看见水,愣住。年纪稍小的那个想跪,被同伴拉住。烬羽依旧背对着他们,手里的水壶还在流。
“渴了就喝。”她说,“水是干净的。”
两人对视一眼,端起碗喝了。放下时手有些抖。
年长些的开口:“我们……是从南荒北村来的。听说您在这里,就想问问——这太平日子,该怎么守下去?”
我没有立刻答。望向花海那边,紫鸢花开得正旺,风过时一片起伏。几只鸟从谷口飞进来,在空中盘了一圈,落在远处树梢。
“像种菜一样过日子。”我说,“按时浇水,别怕杂草,但别让它占了整片地。”
他们低头记下这话,像是怕忘了。片刻后,年长者又问:“要是有人想抢地呢?”
烬羽这时转过身,手里还握着水壶。她看着他们,语气平:“那就告诉他,这块地有人在管。不是靠力气,是靠每天来一趟,看他有没有拔错苗。”
年轻人脸色变了变,随即点头。他们把带来的东西放在桌上,陶罐里是晒干的菌子,篮子里装着几把草药。
“这是我们村今年收的。”年长者说,“一点心意。”
烬羽走过去,拿起篮子看了看。“你们村子现在怎么样?”
“能吃饱了。以前离渊下令挖矿,没人种地。现在田都翻出来了,孩子也能上学堂。”
“谁教?”
“一个老先生,从前在昆仑虚外门待过几年,回来后就在祠堂讲课。讲阵法基础,也讲怎么分水渠。”
烬羽点点头,把篮子放回桌上。“下次让他来一趟。我不一定能帮上忙,但可以听他说说。”
两人眼睛亮了一下,深深作揖,然后退下山坡。走得很慢,像是不愿太快离开这片山谷。
烬羽回到我身边时,太阳已经升得高了些。她坐回石凳,伸手摸了摸桌上的碗,发现还有温气。
“他们其实不需要我们给答案。”她说。
“但他们需要知道,有人也在担心同样的事。”
“嗯。这种担心,反而让人安心。”
中午我们吃了点粥,配了些咸菜。饭后她在屋前缝补一件旧衣,我坐在旁边削一根木勺。刀刃划过木头,碎屑落在脚边。她抬头看了会儿,忽然说:
“昨天夜里,我又梦到若水了。”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
“不是战场。”她继续说,“是河边。你站在水边洗剑,我就坐在石头上等你。天快黑了,你说该回去了,我站起来跟着你走。路上一句话都没说,可我觉得特别踏实。”
我放下刀和木头,看着她。
“那样的日子,我们现在就有了。”
她笑了笑,低头继续缝。“我知道。所以我醒来的时候,没有难过。”
下午起了点风,吹乱了晾在绳子上的布条。她去收,我帮忙把剩下的几块拿下来叠好。傍晚时我们又坐回石凳,月亮还没出来,天边剩下一抹青灰。
“今天那孩子问‘怎么守住太平’。”她忽然说,“我竟觉得,我们也在学。”
“守屋如守界,都得用心。”我说。
她靠过来,头轻轻抵在我肩上。“你说三界现在什么样?”
我闭上眼,感知四方的气息。
南荒的村落里,灶火一户户亮起,炊烟混着饭菜味飘在空中。北边魔域的溪边有小孩打闹,笑声断断续续传过来。昆仑虚的方向,有诵读声随夜风送来,字句清晰,是一段关于民生治理的典籍。
“他们自己走上了路。”我睁开眼。
烬羽握住我的手。“所以我们可以真的歇下了。”
夜更深了些。风停了,铃也不响了。她靠着我睡着,呼吸渐渐平稳。我搂紧她一点,让她靠得更舒服。
远处不知哪家的狗叫了一声,接着又是一声。不是警觉的吼,只是寻常的回应。
我低头看她,脸在微光里很安静。
这时,我听见新栽的那排葱苗顶开土壳,发出极轻的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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