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的风停了。守卫的脚步也消失了。我躺在矮床上,眼睛闭着,耳朵却一直听着外面。
烬羽下令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如果他半夜醒来——”她没说完,但我听懂了。
我确实醒了。
不是那种刚睁开眼的醒,是整个人从混沌里爬出来的清醒。胸口的卷轴贴着皮肤,温度没变,可我的呼吸稳了,手也不再发抖。
我想见她。
我撑起一点身子,喉咙干得厉害,声音压得很低:“烬羽。”
帐帘掀开得很快。她进来时没披斗篷,头发也没束好,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她站在床边,问:“怎么了?”
“我想坐起来。”我说。
她没说话,走过来扶我。动作很轻,但力气不小。我靠在垫子上,视线终于和她平齐。
她转身去拿东西。是一套茶具,青瓷的,摆在矮案上。她开始烧水,取茶叶,动作不急不慢。
“你不用这样。”我说,“我自己能行。”
“我知道你能。”她低头拨了拨炉火,“但我愿意做。”
水开了。她把茶叶放进壶里,倒进热水。茶香慢慢散出来,不是浓烈的那种,闻着让人心里安静。
她倒了一杯,递给我。
我接过,杯子温的,不烫手。我喝了一口,味道有点苦,咽下去之后却有一股暖意从喉咙滑到胸口。
“这是什么茶?”我问。
“玄心叶。”她说,“南荒特有的,长在若水边上。母亲以前常煮。”
我抬头看她。这是她第一次提到母亲。
她坐在对面,手里也端着一杯茶,没喝,只是看着。火光映在她脸上,照出眼角的一道细痕,不深,但看得出来。
“这些年……你是怎么撑过来的?”我问。
她放下茶杯,手指轻轻碰了碰杯沿。“离渊掌权的时候,翼族边境封锁,百姓活不下去。我母亲是凡人,生下我就死了。他们说我是污点,要把我扔进瘴气林。”
我握紧了杯子。
“但我没死。”她继续说,“有人把我带出来,送进南荒商队。我在那里长大,学认字,学算账,学怎么活下来。后来我有了自己的队伍,一点点打通商路,七城归附,边境开放。再后来,我推翻了离渊。”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
可我知道这不是别人的事。
“你恨他吗?”我问。
“恨过。”她说,“但现在不想了。仇恨只能让人走得更累。我要的是安稳,是让那些跟我母亲一样的人,能吃饱饭,能抬起头走路。”
我点点头。
“那你呢?”她看向我,“你为什么非要带着那份契约逃出来?天族不会放过你,魔族也不会让你活着。你明明可以躲起来。”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茶。
“我记得一道光。”我说,“三百年前,在瘴气林里。有个孩子缩在树下,快被毒气吞没了。我劈开瘴气,把她救出来,给了她一块玉。我说我会回来。”
她没动,呼吸却轻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我继续说,“我以为她死了。可现在我看到你做的事,突然觉得,也许她没死。也许她一直活着,而且比我想象中活得更好。”
她垂下眼睛,手指慢慢收紧。
“那道光。”她声音低了些,“我一直记得。”
我们都没再说话。帐子里只有水壶咕嘟的声音,还有炉火偶尔爆开的一点响动。
过了很久,我问:“天族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会再来,不只是为了抓我,更是为了毁掉你建立的一切。你打算怎么办?”
她抬眼看我。
“我不想再躲。”她说,“以前我一个人扛,是因为没人能信。但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因为你来了。”她说,“不管你记不记得过去,你站在这里,就是一种选择。你本可以不管三界纷争,可你带着契约跑了三千多里,摔进山谷也没松手。这说明你心里有你想护的东西。”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如果有人愿并肩。”她说,“我会全力相护。”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把茶喝完,把杯子放在案上。然后我说:“那便并肩。”
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沉。
“你知道最难的是什么吗?”她问。
“什么?”
“不是打胜仗。”她说,“是让人相信,改变真的可能。很多人习惯了压迫,觉得这就是命。他们不敢信,也不敢动。可只要有人先站出来,总会有人跟上来。”
我点头。
“你也一样。”她说,“你早就该死在诛仙台。可你活下来了。你还敢带着契约跑。你在告诉所有人,有些事不能忍,有些人不能丢。”
我胸口一震。
“你认识我?”我问。
她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轻轻吹了吹茶面的热气,说:“我认识那个会为一个陌生孩子拼命的人。”
我又喝了一口茶。这次苦味淡了,回甘明显。
“你还记得那天的事?”我问。
“记得。”她说,“雨很大,瘴气浓得看不见路。一道光劈下来,你站在那儿,衣服都湿透了,还把玉塞进我手里。你说活下去,你会回来。”
我手指微微发颤。
“然后呢?”
“然后你走了。”她说,“我没等到你。”
我喉咙发紧。
“对不起。”我说。
她摇头。“你来了,就不算晚。”
帐外传来一声鸟叫,清脆,短促。天快亮了。
她起身收拾茶具,动作利落。我把杯子递给她,她接过去,指尖擦过我的手背,有一点凉。
“你该歇了。”她说,“明天还要换药。”
我抓住她的手腕。
她停下。
“明日……还能说话吗?”我问。
她低头看我,眼神没躲。
“只要你醒着。”她说,“我就在。”
她抽回手,转身走向帐门。
我看着她的背影。
她掀开帘子,外面的天色灰蒙,晨光未至。她走出去前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
“茶凉了,我明晚再泡。”
我仍坐在垫子上,手放在胸前。卷轴贴着皮肤,温度没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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