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唱晚在做菜的时候开始过量放盐。她自己察觉不到,是同事先发现的。她带便当去公司,旁边的姑娘尝了一口她的番茄炒蛋,差点吐出来,说你这是放了多少盐,打死卖盐的了吗?渔唱晚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不咸,刚刚好。不仅如此,她觉得所有的菜都变淡了。用正常量的盐,她吃起来像白水。她加倍,再加倍,食堂的厨师尝了她盛的汤杯子,说你在漱口吗?渔唱晚把汤碗端到自己嘴边灌了一口,什么都没尝出来。
她去看了耳鼻喉科,医生用内窥镜看了她的舌苔和味蕾,说没有病变,可能是心理因素,建议她看心理咨询师。她去了,聊了四十分钟,咨询师问她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她说她外婆刚去世。咨询师点点头,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说她这是悲伤过度导致的味觉紊乱,需要时间慢慢恢复,开了几片维生素让她回去吃。
渔唱晚知道不是味觉紊乱。她是舌头上的盐分受体被某种东西填满了,她尝不出咸味,是因为她的身体里已经有太多盐了。多到细胞在脱水,多到眼睑在夜里干燥得剌人,多到她洗完澡擦干身体,皮肤上会留下一层极细极白的粉迹。那不是沐浴露的残留,是盐,是她的汗液在蒸发表面之后析出的结晶,和外婆灶台底下那罐盐罐子里的粗盐一模一样,发黄发黑的,疙疙瘩瘩的,像骨头被捣碎了之后重新凝结的颗粒。
大年二十九,她回了。村子里已经在准备过年了,有人家挂了红灯笼,有人在院子里杀鸡宰鸭。渔唱晚推开老屋的木门,一股腐木和铁锈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她径直走到厨房,掀开灶台上的青石板。
搪瓷盐罐还在原处,盖子盖得好好的。她端起罐子摇了摇,里面的盐粒发出干燥的沙沙声,比上次听到的更沉闷了,像什么东西在里面发胀。她揭开盖子,那股浓烈的腥味扑上来,呛得她连咳了好几声。盐罐里的盐还是那么多,大半罐,发黄发黑的粗盐,铁针还插在最上面,只是那根铁针的尖端不再是暗红色,变成了近乎发黑的深赭色,像干涸了几十年之后被反复浸润的任何伤口都会呈现出的那种颜色。
她盯着那根铁针,忽然觉得它不只是一根针。针身上那些暗红色的粉垢带着极其浓郁的金属气味,和盐罐子里的腥气混在一起,几乎是一体的——好像这根针在盐罐子里泡了几十年,那气味早就渗进去了,分不开了。她放下盖子,抱着盐罐坐在灶台边,从黄昏坐到天黑。月亮从窗棂外照进来,照亮了搪瓷罐上褪色的花纹——一朵缠枝莲,漆面脱落了大半,像一朵烧焦的花。她闭上眼睛,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罐壁上,指尖感受着盐粒在搪瓷内壁另一侧传来的微弱的、几乎被心跳掩盖的震动。那些盐在动,就在她手心里,隔着一层薄薄的搪瓷,像活的一样。
她不知道外婆那一代人到底经历过什么。但她从那些支离破碎的闲言碎语里,拼凑出了一些东西。在清朝末年曾经出过一个能“化盐”的人。那不是炼金术,不是煮海水析出结晶的普通制盐法,“化盐”是用盐工自己的身体,把一口普通的水井改造成生产咸卤的命脉。需要找一个人,一个选中的人,把他的骨头、血肉、汗液全部融化成白花花的结晶盐,铺在井底,让地下的泉水流过那些盐,重新涌上来,就变成了能够养活了整个村子数百人口的咸水。
村里的老人说,那个能“化盐”的人,不是谁都能当的。得是命里带火的人,八字硬,能扛得住地底下那些东西的反噬。他们选了你外公,他化了,变成了灶台底下那罐盐,变成了子子孙孙活命的根。他从被选中的那一刻起,就是这个村子的“盐根”了。
渔唱晚在年前那几天把老屋从里到外打扫了一遍。厨房灶台反面的墙皮脱落了一块,露出了底下更暗的旧墙体。墙缝里嵌着亮晶晶的东西,她掰了一块下来,对着光看,是盐的结晶体。不止这一处。灶台正后方的整面墙里都嵌满了盐晶,墙体吸收了近一个世纪的盐分后早就变了质,变成了某种介于墙和盐矿之间的存在。那些晶体在手电筒的光照下折射出破碎的虹彩,像无数只微小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
她把盐罐放回暗格里,盖上青石板,又从院子里找了一块布把灶台严严实实盖住。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觉得应该把那个罐子藏起来,不要让人看见。
大年三十,村子里放了半夜的鞭炮,硝烟味和厨房里那种淡淡的咸腥混在一起,呛得渔唱晚眼睛发酸。她没有煮年夜饭,一个人坐在灶台边,剥了一盘花生,吃了两个橘子。春晚的声音从隔壁邻居家传过来,很远,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守岁到午夜,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是鞭炮,不是电视,是从灶台底下传上来的。嚓嚓嚓,嚓嚓嚓,像无数张嘴在同时咀嚼,又像很多很多只手在同时抓挠搪瓷罐的内壁。声音持续了大约两分钟,然后像被什么掐住了,戛然而止。她趴在灶台边上,把耳朵贴在青石板上。石板底下传来一阵极低的嗡鸣,像一台不知道运转了几百年的机器,在她耳朵贴上去的那一瞬间忽然被重启了。嗡鸣声里藏着另一种声音——一个男人的嗓音,沙哑的,疲惫的,像被什么东西压扁了,一字一顿地从石缝里挤出来。渔唱晚侧耳使劲听,只听到几个断断续续的字,那些字也是腌制过的,咸涩的,干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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