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语依第一次意识到,她太姥爷留下的那艘渡船不是一般的船,是在她搬进陈家渡口老屋的第七天。
她是被一个电话喊回来的。外婆的妹妹,她喊姨婆,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只说了一句:“语依,你太姥爷的船,该有人接手了。你回来。”
楚语依在省城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干了五年,每天对着电脑屏幕上的车辆定位和路线规划,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她没有多想,辞了职,退了租,把一个行李箱塞进后备箱,开车六个小时,回到了川南大山深处这个叫陈家渡口的地方。
渡口早就荒了。连接两岸的水泥桥修好以后,渡船就没了生意,太姥爷陈有福把船拴在老屋后面的歪脖子槐树下,任凭风吹雨打,再也没有撑过。他活了九十三岁,死在那张铺了五十年的木板床上,走的时候很安静,手里攥着一块发黑的桐油灰。姨婆把那块桐油灰用红布包好,交到楚语依手上的时候,浑浊的眼珠子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太姥爷这辈子,摆渡了七十年。他没载过活人,他载的是那些过不了桥的。”
楚语依攥着那块红布包,没有打开。她不知道姨婆说的“过不了桥的”是什么意思,可她看见姨婆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越过了她的肩膀,投向了老屋后面那条灰白色的江面。
那天夜里她失眠了。躺在太姥爷生前睡过的那张木板床上,翻来覆去,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窗外看着她。不是人,是水声。那条江离老屋有好几十米,隔着院墙和一片菜地,不可能听到水声。可她清清楚楚听见了,哗啦,哗啦,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缓慢地翻动身体,又像有很多人在同时用指甲轻轻叩击着船板。
她坐起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老屋的青砖地面照得惨白。地上有水渍,一摊一摊的,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她的床前,像有人赤着脚走进来,在床前站了很久,又走了出去。
她去厨房找拖把,拖把是干的。她蹲下来摸了摸那摊水渍,是凉的,没有气味,和普通的自来水没什么两样。可她的手指触到水渍的那一瞬间,感觉到了一阵极轻极细的震颤,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搏动,一下一下,有节奏的,和她的心跳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个是谁的。
她一夜没有合眼。
第二天一早,她去老屋后面看了那艘渡船。船是木头的,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纹。船底长满了青苔,船帮上钉着几块补丁一样的木板,用桐油灰糊着,灰白色的,像伤口上结的痂。她踩着没过脚踝的草丛走到船边,伸手摸了摸船帮,木头是凉的,可她的手指触到那块补丁的时候,感觉到了和昨晚一模一样的震颤,很轻,很细,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
她把红布包从口袋里取出来,解开,把那块发黑的桐油灰放在船帮上。桐油灰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她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极淡极淡的腥味,不是江水的那种腥,是另一种更古老的、更幽深的、像什么东西在黑暗里沤了很久的气味。
太姥爷陈有福在陈家渡口撑了一辈子的船,村子里上了年纪的人都记得他。他个子不高,瘦,佝偻着背,话少,脾气倔,撑船的时候嘴里叼着一根旱烟袋,烟锅子明明灭灭,像一只在黑暗中半睁半闭的眼睛。他只在夜里撑船,天一黑,江面上起了雾,他的船就无声无息地滑了出去,消失在那片灰白色的浓雾里。天亮之前他又回来了,船头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底下浮上来。
村里人都说陈有福是在渡鬼,渡那些淹死在江里、困在水底下、找不到替死鬼无法投胎的水鬼。他们把那些水鬼叫做“水打棒”,怨气重的,拽住活人的脚就往水底下拖。怨气轻的,在水底下默默地等,等一年,等十年,等一百年,等一个活人不小心在江边滑一脚。
楚语依在老屋住下来的第一个月,每天晚上都在做梦。梦里她站在那艘渡船上,手里撑着一根长篙,船在黑漆漆的江面上无声地滑行。船头站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头发湿漉漉的,脸上蒙着一层灰白色的雾,看不清五官。她撑篙的手不像是自己的,船在江面上转了一个弯,钻进了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雾里。雾散的时候,船已经靠了岸,岸上站着一排一排的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穿着不同年代的衣裳,有穿长衫的,有穿中山装的,有穿碎花裙的。他们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像在等一个很久没来的客人。楚语依想开口问他们是谁,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躺着那块发黑的桐油灰,灰白色的粉末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地上,被风卷起来,飘到那些人身上,像雪花,像骨灰。
楚语依渐渐从村里老人的嘴里拼凑出了太姥爷陈有福的另一面。他们说他不是普通的摆渡人,他是“渡魂师”,从他爷爷的爷爷那一辈就开始在这条江上摆渡。陈家世代单传,每一代只活一个人。不是因为身体不好,是因为这条江只认得这一个姓陈的。陈有福的老伴在他四十岁那年掉进了江里,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他没有再娶,一个人撑船撑到九十多岁,把那些困在水底下的魂一船一船地渡走,却渡不走自己老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