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子的戒尺虽收了回去,指尖却仍在《论语》封面上摩挲,像在确认那些字是否还安稳。李氏抱着沈知远退到屏风后,小家伙许是被厅里的动静吵到,小眉头皱了皱,小手抓住母亲衣襟上的盘扣,那盘扣是按北斗七星的样式绣的,此刻倒成了他的定心丸。
“沈大人既说‘中学为体’,那老夫便考较考较令郎。”王夫子忽然开口,目光落在沈知言身上,“‘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此话何解?”
沈知言刚把风车藏进袖中,闻言挺直腰板:“夫子教过,说有朋友从远方来,是件快乐的事。”他忽然看向利玛窦,眼睛一亮,“利先生从欧罗巴来,算不算‘远方的朋友’?”
利玛窦虽听不懂,却从沈知言的神色里猜到几分,笑着朝王夫子拱手。通事译了沈知言的话,王夫子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没再接话,只是端起茶杯抿了口,茶水烫得他龇牙,却也烫软了几分心气。
沈敬之趁机让沈知言取来《中西算学合璧》的初稿,翻到“勾股定理”那页:“夫子您看,利先生用拉丁文写的定理,与咱们《周髀算经》的记载,连图形都相差无几。”他指着旁边沈知言的批注,“这是知言用算珠验算的结果,与西洋的算法分毫不差。”
王夫子眯着眼看了半晌,忽然指着其中一个三角形:“这锐角的角度,用咱们的‘矩尺’能测,用他那‘星盘’也能测?”
“能!”利玛窦立刻让通事翻译,“就像您读《论语》用汉语,我读《圣经》用拉丁文,道理是一样的。”
屏风后的李氏听得笑了,低头对沈知远说:“你看,道理就像你手里的拨浪鼓,换种摇法,声儿还是一样响。”小家伙似懂非懂,小手在襁褓里蹬了蹬,恰好踢到母亲怀里揣着的算盘珠,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这响声惊动了厅里众人,王夫子的目光扫过来,落在沈知远身上,语气缓和了些:“这小公子,将来也要学那些数字?”
“先学认算盘,再学认铜管。”沈敬之笑道,“就像先学走路,再学跑步。根基扎在咱们的土里,再吸收些外面的养分,才能长得结实。”
利玛窦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银质十字架,又指了指沈敬之案上的玉制孔子像:“我们的圣人,和你们的圣人,都教人行善。就像这银与玉,虽不同,却都能映出光亮。”他把十字架轻轻放在孔子像旁,两种器物在烛火下交相辉映,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王夫子盯着那两样东西看了许久,忽然起身道:“老夫明日带县学的孩子们来,看看那能算乘法的风车。”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论语》的晨读,不能少。”
“自然。”沈敬之连忙应下,“上午读经,下午学算,两不误。”
送走王夫子时,月已上中天。利玛窦望着他的背影,忽然问沈敬之:“他是不是怕,学了新学问,就忘了老规矩?”
沈敬之望着观星台的方向,那里的望远镜正对着月亮:“就像怕月亮被云挡了,却不知云散了,月亮更亮。”他低头看了看李氏怀里的沈知远,小家伙已经睡熟,嘴角还噙着笑,“等这孩子长大就知道,规矩是根基,学问是枝叶,根扎得深,叶才能长得茂。”
回到正厅,沈知言正把风车的风叶一片片粘好,沈知微则用朱砂在风叶上补写“三”“五”“十五”,说“这样就又中又西了”。利玛窦拿起风车转了转,数字在烛光里飞旋,像串跳动的星。
沈敬之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场“启蒙之争”,本就不是争个输赢。王夫子的戒尺,利玛窦的星盘,孩子手里的风车,说到底都是在护着些什么——护着祖宗的智慧,护着未知的可能,护着孩子们眼里那片既装得下《论语》,也容得下星图的天空。
李氏抱着沈知远回房时,特意把那架修好的风车放在他摇篮旁。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风叶上的数字与汉字在帐子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像场温柔的和解。沈敬之与利玛窦站在廊下,听着远处更夫的梆子声,忽然同时笑了——原来不同的语言,也能在沉默里找到共鸣。
夜渐深,正厅的烛火还亮着,照亮了案上并置的《论语》与《几何原本》,照亮了那“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字幅,也照亮了窗外那片既属于孔孟,也属于星辰的夜空。而摇篮里的沈知远,在梦中咂了咂嘴,仿佛已经尝到了这场和解里,那点又甜又醇的滋味。
次日清晨,县学的孩子们踩着薄雪拥进沈府,手里攥着《论语》课本,眼睛却直勾勾盯着沈知言手里的算术风车。王夫子背着双手走在后面,见沈府的花厅里摆了两排桌椅,左边是砚台毛笔,右边是铜管算筹,眉头又习惯性地皱了起来。
“今日先温书,再论算。”王夫子把戒尺往讲台上一拍,孩子们立刻端正坐好,朗朗的读书声漫过窗棂,惊飞了檐下的麻雀。沈知言坐在第一排,手里捧着《论语》,眼睛却偷偷瞟向桌角的风车,风叶上的“3”和“5”在晨光里闪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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