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罗盘像是抽了羊癫疯，在窗台上蹦迪，咯吱咯吱的动静听得苟长生牙酸。
他支着身子坐起来，由于动作太猛，脑仁儿里跟进了水似的晃荡了一下。
口渴得厉害，他习惯性地摸向床头的茶盏，打算灌口凉白开压压惊。
就在指尖即将碰到青瓷盏缘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僵住了。
深更半夜，屋里没点灯，可那茶盏里的水面却诡异地发着微光。
苟长生使劲揉了揉眼，怀疑自己是不是刚才那颗“消食片”吃中毒了。
他凑近一看，茶盏里的水纹竟然扭曲重组，化成了一幅清晰得过头的画面：南境那座破得漏风的城隍庙里，火光冲天，小小的石头正被一大群近乎疯狂的流民高高举过头顶，人群像潮水一样起伏。
“……卧槽？”
苟长生手一哆嗦，下意识地想把茶盏端远点，指尖不小心探进了水面。
“呲——！”
一股钻心的刺痛顺着指尖瞬间炸开，像是有人拿着烧红的绣花针狠狠扎进了他的骨缝。
他猛地缩回手，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破肋骨。
耳边紧接着响起了密集成片的嗡鸣声，那不是耳鸣，那是成千上万个人的声音叠加在一起，带着某种狂乱的节奏。
“一戒心不诚，二戒行不善，三戒……求宗主庇佑！求宗主显圣！”
那是他随便乱编的《长生九诫》，现在却像有一万只苍蝇在他脑壳里齐声朗诵。
“要命……玩脱了……”苟长生疼得冷汗如雨，死死捂住胸口。
他能感觉到一股莫名的热流顺着那个虚无缥缈的念头，隔着三百里地，正蛮横地往他这副没修为的废柴身体里灌。
“哐当！”
房门被一只覆满劲气的脚暴力踹开。
铁红袖一阵风似地卷了进来，手里的斩马刀还带着股子冷冽的金属味。
“相公！”她一进屋就瞧见苟长生瘫在床上，脸色白得跟刷了浆糊似的，胸前的青衫被汗水和刚才溅出的茶水湿了一大片。
铁红袖一个箭步跨过去，虎口卡住他的肩膀，那股子外罡后期的霸道气息瞬间护住了他的心脉：“怎么回事？谁偷袭你？钦差那帮孙子？”
苟长生喉咙一甜，一股腥咸差点喷出来。
他死死闭着嘴，额头青筋暴起，一边冲铁红袖摆手，一边在心里哀嚎：没人偷袭，是你家相公被那帮粉丝的云点赞给震出内伤了！
他不敢说话，生怕一张嘴，那股憋在胸口的狂热气浪就把他这破身板给撑爆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且亢奋的脚步声。
“宗主！大喜啊！神迹，又是神迹！”
老萤那破锣嗓子隔着老远就开始嚎，听起来像是刚磕了二斤仙丹。
铁红袖脸色阴沉地松开手，大步走到门口。
苟长生顾不得指尖的灼痛，扶着床沿拼命喘气。
老萤和几个山寨骨干抬着一个满头大汗的小伙子冲进了小院。
那小伙子叫小豆子，是祠堂那边打杂的，此刻正一脸激动地比划着：“宗主……您，您真是神了！昨儿晚上小豆子我寻思着您怕冷，偷摸把咱们刚缝好的、印着《九戒》残页的喜被铺在祠堂供桌上求个平安，结果您猜怎么着？”
苟长生心头一紧，有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今儿凌晨，青禾姐带人用糯米浆混着香灰去补神像头上的那道旧裂缝。这才补完没一会儿，天刚蒙蒙亮，守夜的人就瞧见神像流泪了！两条水痕啊，顺着脸颊啪嗒啪嗒往下掉！”小豆子跪在地上，咚咚磕头，“那是宗主在为南境的百姓悲悯啊！南境那边刚传来信，说城隍庙里那个死透的孩子都让您给救活了！宗主，您受累了！”
老萤在旁边也跟着抹眼泪：“宗主，老头子我修了大半辈子光影法阵，还没见过这种真神下凡的场面。刚才全寨子的人都看见了，咱们后山那几百棵老槐树，刚才全都往南方弯了腰，那是万木朝圣呐！”
全寨子沸腾了。
“宗主感应到了！”
“宗主万岁！”
外面的欢呼声惊天动地，甚至盖过了清晨的山风。
苟长生慢慢挪到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手脚冰凉。
哪来的神像流泪？
那他妈分明是早上的晨露顺着没干透的糯米缝滑下来了！
哪来的万木朝圣？
那是早上山谷过堂风太猛，树被刮歪了！
可他看着眼前这帮眼珠子发绿、恨不得当场把他供起来的人，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能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哈……哈哈……我本想，本想骗他们活命……”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有一道淡金色的纹路，正像小蛇一样在他的皮下若隐若现地游走。
每跳动一下，他就觉得身体里的五脏六腑都被电得一阵酥麻。
这些人，硬生生要把他这个连开脉都做不到的废柴，抬上那尊要命的神坛。
铁红袖站在他身侧，手里的刀柄被她捏得咯咯作响。
她看不懂什么神迹，她只看见自家男人此时虚弱得连杯茶都拿不稳。
她转过头，凌厉的目光扫过那一群狂热的信徒，语气冷得像掉进了冰窖：“都给老娘闭嘴！谁再敢乱嚷嚷，吵到宗主闭关感悟，老娘就把他剁了喂山里的那窝野猪。”
喧闹声戛然而止。
铁红袖低下头，看着苟长生那张惨淡的脸，眼底闪过一丝只有他能看懂的疯狂与心疼。
“相公，你歇着。谁敢动你这尊神位，谁敢让你这么难受，我就让他知道——哪怕是神，我也能一刀杀给他们看。”
苟长生张了张嘴，想说“媳妇儿你冷静点”，可一股突如其来的强烈倦意猛然袭来。
他视线模糊地盯着自己的指尖，那金色的纹路不仅没散，反而越来越亮，像是一把锁，正一寸寸锁进他的骨髓里。
他哆哆嗦嗦地抓起旁边的水壶，猛地一头扎进了冰凉的井水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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