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泥地又湿又黏,苟长生踩着那双露了脚趾的破布鞋,走一步带起三斤泥,心里已经把这连阴雨的天气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他原本是想去茅厕解决一下人生大事,结果刚绕过影壁,就瞧见自个儿那块刚撒了麦种、埋了萝卜的菜园子里,正透着一股子让他头皮发麻的幽绿。
那光,绿得发虚,绿得发慌,瞧着不像是正经萝卜能发出来的色儿,倒像是坟头里蹦出来的鬼火。
“卧槽,不会是那半截断剑把地脉给戳漏了吧?”
苟长生蹲在暗处,正琢磨着要不要先撤回屋里把铁红袖喊醒,就听见前方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砸进了稀泥里。
他眯起眼睛仔细一瞧,菜园垄沟里,阿芽正呈个“大”字型趴在那儿,手里的小木桶翻在一边。
这小丫头估计是起夜撒尿路过,被这满园子的绿光给吓软了腿。
这还没完,绿光最盛的地方,站着个瘦小的身影。
是萤火。
这平时在寨子里像个闷葫芦一样的姑娘,此刻正半蹲在田埂上,怀里抱着个编制极其精巧的草笼。
她动作极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指尖一挑,笼门大开。
呼啦——
一群如星火般的萤火虫盘旋而出。
奇怪的是,这帮小虫子既不飞高,也不散去,就像是闻到了肉味的苍蝇,精准地扎进了萝卜缨子里。
随着虫群落定,那幽幽的绿光竟真的随风晃荡起来,像是一层薄薄的翠玉,贴着地皮起舞。
“虫子……在给萝卜拜年?”阿芽趴在泥地里,吸溜了一下鼻涕,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茫然。
苟长生嘴角抽了抽,心里暗骂:拜个屁的年!
这帮萤火虫怕不是在萝卜叶子上蹦迪。
就在他准备走过去把阿芽拎起来时,眼角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了篱笆外的另一处阴影。
那地方蹲着个男人,一身灰扑扑的长衫,手里托着个硕大的罗盘。
即便隔着老远,苟长生都能感觉到那罗盘指针转得快飞起来了,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钦天监的观星客。
这家伙白天就鬼头鬼脑地在柳溪屯转悠,这会儿居然摸到自家菜地里来了。
观星客显然没瞧见蹲在阴影里的苟长生,他正死死盯着那片绿光,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近乎疯狂的贪婪。
等萤火带着空笼子悄然离去,这货竟是一个鹞子翻身翻进篱笆,蹲在萝卜地边,伸手就开始挖土。
他动作很急,撬开了一块还带着残余绿光的土块,放在鼻尖嗅了嗅,又掐了点土渣往嘴里送。
“嗯?”观星客愣住了。
土质松软得不像话,指尖摸过去,甚至能感觉到一种暖烘烘的生机。
更诡异的是,这泥土里不仅没有半分剧毒的腥味,反而透着股子淡淡的草木甜香。
“怎么可能……灵植异变,必有煞气冲抵,这土竟然这般纯净?”观星客喃喃自语,罗盘指针疯了似的乱摆,“难道这里藏着一条无主的极品灵脉?”
他一边嘀咕,一边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银光闪闪的小铲子,眼瞅着就要对着那根最大的萝卜下死手。
“挖我家地,得先问问我这锄头答应不答应。”
一个慢吞吞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像是一盆冷水,当头浇在了观星客的后脑勺上。
观星客浑身一僵,手里的铲子差点没拿稳。
他僵硬地转过头,只见薄雾里,苟长生披着件松松垮垮的蓑衣,手里斜拎着一把铁锈斑斑的锄头,脸上带着一抹“我抓到你了”的核善微笑。
“苟……苟宗主。”观星客干笑两声,不动声色地把罗盘往袖子里缩,“误会,都是误会,我瞧着贵宗的萝卜长势喜人,想帮着松松土。”
“松土松到我萝卜腰上了?”苟长生把锄头往肩膀上一扛,步子迈得极慢,每一步都踏在观星客的心坎上,“大半夜不睡觉,跑来我这儿偷屎吃呢?”
“不不不,我是瞧见此处有异光冲天,怕是有妖邪作祟……”
“妖邪?”苟长生走到那坑前,用脚尖把土踢了回去,“你说这光啊?那是虫子在谈恋爱,你在这儿挖,那是犯了破坏姻缘的大罪,要遭雷劈的。”
观星客看着苟长生那副“你看我信不信你”的表情,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看不透眼前这个男人,明明身上一点修为都没有,却能在这诡异的深夜里,把杀气腾腾的话说得跟拉家常似的。
次日清晨,柳溪屯的太阳还没爬过树梢,长生宗门口就围满了一圈伸长脖子的村民。
阿芽站在最前排,绘声绘色地比划着:“真的!全是绿光!跟神仙下凡一样!”
苟长生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宗主长袍,大摇大摆地从屋里走出来。
他手里拎着个刚拔出来的、还挂着湿泥的大萝卜,往门槛上一坐,对着围观的人群清了清嗓子。
“都嚷嚷什么?没见过世面。”
他指着那根萝卜,一脸严肃地胡说八道:“昨儿夜里那光,叫‘夜明虫’反光现象。这种虫子最喜湿土,咱们这儿刚下过雨,它们扎堆在萝卜缨子里睡大觉,月亮一照,可不就反光了吗?这就是自然规律,学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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