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银泻地，将庭院内对峙的三人（如果算上懵懂的小宝）笼罩在一片清冷的光辉中。江浩那句沙哑的承诺在夜风中飘散，却未能穿透乔心薇眼中那层坚冰。
她没有回应他的道歉与感谢，只是微微侧身，用身体不着痕迹地挡在了婴儿床前，虽然姿态不再如开门时那般充满攻击性，但那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威力。她像一座沉默的雪山，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江浩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距离小宝柔嫩的脸颊只有寸许，却仿佛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他能清晰地看到孩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小胸脯，能看到他长而卷翘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的阴影，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与渴望几乎要冲破他的胸膛。他想抱抱他，想感受那小小的、温暖的身体，想听他咿呀学语，想参与他生命中的每一个第一次。
然而，乔心薇那冰冷的、审视的目光，像一盆冰水，浇熄了他所有冒然的冲动。
江浩的心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疼。他咀嚼着这个名字，试图从中品出一丝与自己相关的意味，却只尝到了彻底的疏离。
他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试图缓和气氛，目光再次恳切地看向乔心薇，“心薇，我们能不能谈谈？当年的事情，我有太多的不得已，我……”
“江先生。”乔心薇再次打断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无论你有多少‘不得已’，都与我无关，与望舒无关。我们现在生活得很好，不希望被打扰。”
她的话语如同一把冰冷的锉刀，一点点磨掉江浩试图重建联系的希冀。
“打扰？”江浩眼底压抑的痛楚再次翻涌上来，“我是他的父亲！这怎么能是打扰？心薇，我知道你恨我，怨我，你怎么对我都可以，但孩子是无辜的！他需要父亲！”
“他不需要。”乔心薇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在他过去所有需要父亲的时候，你在哪里？在他出生时，在他第一次生病时，在他每一个成长的瞬间，你在哪里？现在，我们习惯了没有你的生活，你出现了，对我们而言，才是最大的打扰。”
她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入江浩心中最愧疚、最无力反驳的地方。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辩解在这样冰冷的事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是啊，他错过了太多，缺席了太久。现在突然出现，口口声声说着“父亲的责任”，连他自己都觉得讽刺。
他的肩膀微微垮了下去，一种深沉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看着乔心薇，这个他曾经深爱、以为可以护其一世安稳的女人，如今却用最冷漠的姿态，将他远远推开。
就在这时，婴儿床里的小宝似乎睡得不太安稳，小脑袋动了动，嘴巴无意识地嚅动着，发出细微的“嗯啊”声。
几乎是本能反应，乔心薇立刻俯身，动作轻柔地检查了一下孩子的尿布，又用手背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眼神里的冰霜在看向孩子时，瞬间融化为一片温柔的春水。
江浩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她照顾孩子的动作是如此熟练自然，仿佛已经重复了千百遍。那是一种他完全陌生的、属于母亲的坚韧与细腻。他错过了这一切，错过了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也错过了孩子最初成长的所有印记。
一股尖锐的悔恨如同毒藤般缠绕上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窒息。
小宝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安抚，很快又沉沉睡去，小拳头松松地握着。
乔心薇直起身，脸上的温柔已迅速褪去，重新覆上寒霜。她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眼神痛苦的江浩，没有任何动容。
“江先生，看也看过了，请回吧。”她下达了逐客令，语气不容置疑，“这里不欢迎你。”
江浩站在原地，脚下如同生了根。他看看冷漠的乔心薇，又看看婴儿床里对他的存在毫无所觉的儿子，一种巨大的恐慌感袭来——他怕自己这一走，就真的再也无法靠近他们，真的永远失去做父亲的权利。
“心薇……”他几乎是哀求地看着她，“至少……至少让我偶尔来看看他，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我可以提供最好的生活、最好的教育，我……”
“我们不需要。”乔心薇再次冰冷地拒绝，“我能给他最好的。请离开，不要逼我动手。”
她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周身似乎有一股无形的气浪微微扩散，让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江浩甚至感觉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那是生物面对危险的本能预警。他震惊地看着乔心薇，无法理解她身上为何会散发出如此具有压迫感的气息。
最终，在乔心薇那毫无温度、甚至带着一丝凛然杀气的目光逼视下，江浩步步后退，如同一个打了败仗的士兵，狼狈而落寞。
他退到了院门口，目光依旧死死地锁在婴儿床的方向，仿佛要将那小小身影刻入灵魂深处。
“我会再来的。”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执拗的坚定，“心薇，不管你怎么想，我是望舒的父亲，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将他隔绝在外的冷漠女子，猛地转身，大步走进了夜色之中。背影挺拔，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与决绝。
院门在乔心薇身后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砰”的一声，彻底隔绝了两个世界。
庭院内，重新恢复了寂静。月光依旧清冷，小宝睡得香甜。
乔心薇站在原地，许久未动。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最终又缓缓松开。脸上依旧是那片冰封的平静，只有那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了她内心并非毫无波澜。
冷漠，是她为自己和儿子筑起的最后壁垒。至于这壁垒能支撑多久，连她自己，也无法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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