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表演。
这些触感,不是表演。
这疼痛,不是表演。
身边人的呼吸,不是表演。
他一遍遍在心里默念,试图用这些物理世界的证据,来锚定自己,驱散梦中那无所不在的、关于“表演”的恐惧。
但梦中的质问,如同最顽固的幽灵,依旧盘踞在意识的角落里,冷冷地注视着他。
是啊,他怎么确定,现在所做的一切,不是另一场更宏大、更精妙的表演?
反抗陆天明,或许只是他厌倦了“未亡人”的剧本,潜意识里为自己挑选的一个更刺激、更有挑战性的新角色?
建立“真实之境”,推广情感教育,拒绝政治权力……这些“高尚”的选择,会不会只是为了巩固这个“真实革命者”人设的必要情节?是为了对抗内心那个永远无法被填满的“空洞”,而进行的一场漫长的、自以为是的“救赎表演”?
甚至,他对林珂珂的感情……那在生死与共中萌发的依恋,在平静日子里滋生的温暖,会不会也只是这个新剧本里,为了增加人物深度和观众共鸣,而“自然”发展出的感情线?
如果这一切都是表演,那么,什么是“真实”?
那个在旧体系下,需要靠演绎他人情感来确认自身存在、内心一片荒芜的丁星灿,是真实的吗?
还是现在这个,背负着无数人期望、努力践行“真实”理念、却会在深夜被“表演”噩梦惊醒的丁星灿,才是真实的?
亦或者,两者都是真实的?都是他在不同剧本下的“演绎”?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比噩梦本身更甚。
他怕的不是失败,不是牺牲,甚至不是死亡。
他怕的是,穷尽一生,流尽鲜血,付出所有,最终却发现自己依然活在别人(或者自己潜意识)编写的剧本里,扮演着一个自以为“真实”的角色。怕的是,“真实”本身,成为他演得最投入、也最无法挣脱的一场大戏。
他怕的是,左眼下这颗泪痣,无论它如何灼热、如何刺痛、如何成为他身份的证明,归根结底,可能都只是一枚陆天明早年随手点下的、用于标记“特殊实验体”的……道具。
窗外的路灯似乎闪烁了一下,光斑在地板上扭曲了一瞬。
丁星灿松开紧握布袋的手,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他抬起手,用指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专注,去触摸左眼下那颗泪痣。
皮肤的温度,微微的凸起,清晰的轮廓。
触感真实。
但梦中的镜象,那戏谑的声音,依旧在耳边低语。
他放下手,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空气中微浊的暖意进入肺部,带着林珂珂身上淡淡的、混合着皂角和草药的气息。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身旁熟睡的林珂珂。
如果他是在表演,那么她呢?梅呢?铁砧呢?老陈呢?那些在课堂上笨拙地分享恐惧的普通人呢?那些从远方逃来、眼中燃烧着不甘火种的年轻人呢?还有……那些已经永远沉默的逝者呢?
他们也是他剧本里的演员吗?还是说……他们才是这场“演出”中,唯一真实的部分,而他,只是一个闯入他们真实苦难与希望中的、自以为是的“主角”?
他不知道。
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此刻掌心布袋的粗糙,是肩头旧伤的隐痛,是身边人平稳的呼吸,是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守夜人轻微的咳嗽声。
以及,那颗在黑暗中,被他自己指尖反复确认过的、带着体温的泪痣。
他无法证明“真实”的存在。
他只能选择相信。
相信此刻的感受,相信同伴的呼吸,相信那些粗糙布头上寄托的微小希望,相信自己在面对恐惧时,依然选择握紧拳头的这份冲动。
哪怕这份“相信”本身,也可能是表演的一部分。
他慢慢躺回被褥上,闭上眼睛。心跳依旧很快,但不再那么狂乱。
噩梦的余悸仍在骨髓里流淌,对“表演”的恐惧如同潜藏的暗流。
但他决定,不再在今夜与之纠缠。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或许会被云层遮挡)。明天,会有新的物资需要协调,会有新的冲突需要调解,会有新的“情绪颜色小书”需要和小茹一起修订,会有从远方传来的、新的求救信息需要谨慎处理。
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是为了明天能继续“表演”得更好。
在沉入睡眠的边缘,他感觉到身边的林珂珂似乎动了一下,然后,一只温热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着,轻轻覆在了他放在身侧、依旧微微颤抖的右手上。
她的手心柔软,带着睡梦中的暖意。
没有言语,没有询问。
只是一个简单的、无意识的触碰。
丁星灿反手,轻轻握住了那只手。
这一次,他没有去分析这是不是“表演”,没有去质疑这份温暖的真实性。
他只是握着。
用尽此刻全部的、或许也是“表演”出来的……力气,握着。
窗外,风声似乎小了些。
黑夜依旧漫长。
但至少,在这间简陋的隔间里,两只手交握的温度,是此刻唯一可以抓住的、不容置疑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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