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星灿站在原地,嘴唇上那一点微暖湿润的触感,与文件纸张的冰冷、远处孩童的笑声、洗衣皂的气息、还有林珂珂拍打衣服的“啪啪”声……所有这些杂乱无章的、此刻正在发生的感觉,如同无数细小的锚点,将他骤然从那种沉郁的、自我怀疑的飘忽状态中,猛地拽了回来。
心脏漏跳了一拍,然后,是一种陌生的、细微的悸动,混合着愕然、温暖,还有一丝被强行拉回现实的无奈。
他看着林珂珂晾衣的背影,阳光下,她挽起的袖子露出手臂流畅的线条,专注地整理着每一件衣物,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丁星灿嘴角极轻微地抽动了一下,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将那份关于“方舟”的文件折好,塞进口袋,走下楼去。
他没有加入踢毽子,只是站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孩子们的欢笑声,笨拙的踢毽动作,失败时的懊恼和成功时的雀跃,带着一种未经雕琢的、吵闹的真实。
过了一会儿,他走向临时搭建的厨房区域。今天轮到他们“真实之境”核心成员自己做饭。他挽起袖子,开始处理一些梅从郊区试验田带回来的、品相不太好的根茎蔬菜。动作生疏,甚至有些笨拙——他并不擅长这个。
林珂珂晾完衣服回来,看到他正在试图给一个形状怪异的土豆削皮,皮没削掉多少,反而削掉了一大块果肉。她没说话,走过去,拿过他手里的刀和土豆,熟练地转动,薄薄的皮连着被削掉,露出里面完好的部分。
“皮上有芽眼的部分,挖掉,其他地方不用削那么干净,浪费。”她一边做,一边用平实的语气说着,然后递回给他,“切成滚刀块,和那些萝卜一起炖。”
丁星灿接过来,依言开始切。刀工依旧不佳,切出来的块大小不一。
林珂珂在一旁洗米,瞥了一眼,没评价他的刀工,只是说:“水放比米高一个指节,大火烧开,小火焖。”
很普通的对话,关于一锅注定不会太美味的炖菜和米饭。
但就在这琐碎的、关于生存最基本的“吃”的劳作中,丁星灿纷乱的心绪,似乎被这些具体的、需要专注的动作(尽管他做得不好)和简单的指令,一点点熨平。
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带着食物粗糙但真实的香气。林珂珂往锅里撒了一小撮珍贵的盐,尝了尝汤,眉头微蹙,又加了一点点。
“吃饭了。”她对他说,也对着刚刚走进来的梅和小茹说。
四人围坐在一张旧桌子旁,吃着这顿简单甚至有些难以下咽的饭菜。小茹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绘画小组的趣事,梅一边吃一边还在思考某个街区的水管维修方案,林珂珂安静地吃着,偶尔给小茹夹一筷子菜。
丁星灿慢慢地吃着,感受着食物粗糙的口感,盐分不足的寡淡,以及萝卜炖煮后特有的、略带土腥气的微甜。
这味道,不好。
但它是真实的。
是此刻,在这个简陋的厨房里,由他们自己的手,从土地上收获、处理、烹饪出来的味道。
与旧时代那些精确配比、旨在激发特定情绪反应的“情绪料理”,天壤之别。
饭后,因为“方舟”实验室唤醒程序可能提前的紧急情报,丁星灿和林珂珂发生了相识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执。林珂珂主张立刻向委员会部分核心成员摊牌,争取资源,未雨绸缪;丁星灿则认为风险太大,容易引发恐慌和不可控的政治博弈,主张继续隐秘调查,同时依靠“真实之境”自身极其有限的资源做准备。
两人在油灯下争得面红耳赤,言辞尖锐,都试图说服对方,又都固执己见。梅在一旁试图调和,但效果甚微。
争吵到最后,林珂珂气得摔门而出(门是块厚毛毯,没发出多大声音),丁星灿也脸色铁青,胸口起伏。
但奇怪的是,这场激烈的、关乎未来可能存亡的争吵,却像一剂猛药,将丁星灿心中那些关于“表演”的黏稠恐惧,暂时驱散了。
在争吵中,他全神贯注于观点的碰撞、逻辑的交锋、对现实风险的评估,专注于说服对方或被对方说服。那一刻,他没有余力去思考自己是不是在“表演”一个“深思熟虑的领导者”,林珂珂也不是在“配合”他上演“内部矛盾”的戏码。
他们的愤怒、焦虑、固执、对彼此安全的担忧,都是赤裸裸的,真实到甚至有些伤人。
深夜,当丁星灿依旧坐在桌边,对着幽灵新传来的数据图表皱眉时,林珂珂又回来了。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放在他面前,然后在他对面坐下,脸上怒意已消,只剩下疲惫和一丝未散的倔强。
“我的方案,风险是很大。”她先开口,声音平静了许多,“但你的方案,可能是在赌运气。赌‘方舟’不会提前醒,赌我们能在它醒来前找到无声无息解决它的办法。”她看着他,“我们赌得起吗?”
丁星灿端起水杯,水温透过粗糙的陶壁传来。“赌不起。”他承认,“但公开的恐慌和内斗,同样赌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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