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澈发现，自己批阅奏折的效率，似乎提高了。
明德殿的书房窗户敞开着，深秋上午的阳光带着暖意斜斜照入，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方形的光斑。
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墨香和熏香气息，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更漏计时的滴水声。
这是东宫书房一贯的氛围，庄重，肃穆，略带压抑。
但现在，在这片静谧之中，多了一丝不同的律动。
那律动来自西北方向，隔着几重殿宇和庭院，并不十分清晰，却顽强地穿透了宫廷厚重的寂静，丝丝缕缕地钻进人的耳朵里。
是呼喝声。
短促，有力，带着一种奇特的节奏感。
有时候是简单的“嘿！”“哈！”，有时候是带着计数意味的“一！二！三！四！”，偶尔还能听到重物落地的闷响，或者更清脆的、像是兵器破空的声音。
那是九儿在芷兰轩的练武场上晨练。
刘澈起初还有些不习惯。
他自幼长于宫廷，习惯了绝对的安静和秩序，任何突兀的声响都可能代表着异常或危险。
可当他凝神细听，分辨出那声音的来源和性质后，那份潜藏的不安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就像在动荡不安的夜里，听到隔壁房间传来亲人平稳的呼吸声。
你知道她在那里，平安，健康，充满活力。
这份认知，像一块温热的基石，稳稳地垫在他忙碌而紧绷的心绪之下。
他抬起头，目光掠过案头堆积的奏折——江南水患后续赈济的款项争议，西北边关换防将领的任命，
盐税新法推行遇到的阻力……每一本都牵扯着无数人的生计和朝局的平衡，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头。
太子的位置，并不好坐。
尤其是在父皇逐渐放权、各方势力暗中角力的当下。
他需要权衡，需要算计，需要做出无数可能影响深远的决定。
有时候，他也会感到疲惫，感到孤身一人面对庞然巨物时的窒息。
但此刻，听着那隐约却持续不断的呼喝声，想象着九儿在阳光下挥洒汗水、专注练拳的模样，他心头那点阴霾仿佛被阳光驱散了些许。
她就在不远处。
用她自己的方式，生机勃勃地存在着。
不管外面有多少风雨，至少在这东宫一隅，有她在的地方，就充满了鲜活的气息和……家的感觉。
刘澈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
他重新低下头，提起朱笔，在一份关于漕粮损耗过高的奏折上批注，思路似乎比刚才更清晰流畅了些。
侍立在书房角落的王顺，偷偷抬眼看了看太子殿下。
殿下脸上的线条是放松的，甚至眼底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
这在以往处理政务时，是极少见到的神情。
王顺心里明镜似的。
他悄悄挪动脚步，将原本为了隔绝杂音而虚掩的窗户，又推开了一些。
于是，那来自芷兰轩的、充满力量的背景音，便更清晰地流淌进来。
“——嘿！哈！左边！右边！转身踢！”
隐约还能听到九儿自己给自己鼓劲、或者纠正动作的嘀咕声，模糊不清，却格外生动。
刘澈笔下不停，批阅完一份，顺手拿起下一份。
这是一份御史弹劾“某些新晋官员奢靡无度、有违简朴之风”的奏章，言辞激烈。
若在往常，刘澈或许会微微蹙眉，思忖如何平衡安抚与整肃。
但今天，听着窗外那充满元气的呼喝，他忽然觉得，与其在这些细枝末节上纠缠，不如抓大放小。
他笔尖一顿，落下批示：“御史风闻奏事，其心可嘉。然奢靡与否，当以实据论，不可空言泛泛。着吏部会同都察院，核实所奏，确有其事者按律处置，空穴来风者，申饬言官，下不为例。”
干脆利落，直指核心。
批完这本，他心情颇佳，甚至端起手边的参茶喝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入喉，听着那富有节奏的“背景音乐”，连日的疲惫都仿佛消解了不少。
原来，有人陪伴的感觉，是这样的。
不一定需要耳鬓厮磨，不一定需要时刻交谈。
仅仅是知道她在同一个空间里，做着她喜欢的事，发出属于她的声响，就能让人感到无比的踏实和温暖。
这份温暖，与他从小熟悉的、冰冷而充满算计的宫廷温情截然不同。
它更粗糙，更直接，却也……更真实。
“王顺。”刘澈忽然开口。
“奴才在。”“午膳让厨房加一道炙鹿肉，再炖个滋补的汤。”
刘澈吩咐道，语气寻常，“棠主子晨练耗力气，需要补补。嗯……汤不要太油腻，她不喜欢。”
“是，奴才记下了。”王顺连忙应下，心里却想，殿下如今连棠主子的口味都记得这般清楚了。
刘澈点点头，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奏折上。
窗外的呼喝声不知何时停了，大概是九儿结束了晨练。
东宫重归那种深沉的安静。但刘澈却觉得，书房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份活力的余韵，让空气都不再那么沉闷。
他提笔，蘸墨，继续处理那仿佛永远也批不完的政务。
肩上的担子依旧沉重，前路依然布满荆棘。
可只要想到那个会在清晨用呼喝声震动东宫、会嫌弃宫规麻烦、却也会在他受伤时小心翼翼包扎的女子，就在不远处的院落里，与他呼吸着同样的空气，他的心底便充满了无限的勇气和力量。
这感觉，很好。
非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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