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会二字,终究难以开口。
趁着江娘子未起,江吟给她留下三百两的银票和一封辞别信,便匆匆离开了。
出城门时,她掀开马车的布帘,最后回头看了眼笼罩在熹微日光下的城楼,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其实并没有那么虚幻。
那些被匆匆一笔带过的角色,他们都是真实活着的,就如阿沅和江娘子一般。
她会记得她们,她们也会记得她。
只是可惜……
罢了,人生何处不相逢。
默默收回视线,江吟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倚着,闭上眼睛,等待着心一点点平静下来。
……
一路北上,途径湖州时,已是三月中旬。
正值春光大好的季节,草长莺飞,满城风絮。道旁行人轻衣薄衫,袖中盈满不知何处沾染的花香,结伴直往街市而去。
其间一人身着素白垂领衫,青色长裙,肩上斜搭着一条轻纱披帛,帷帽下乌黑柔顺的长发倾泻至腰后,用一根艳红的发带紧束起来,发尾随风轻扬。
即便不见面容,也依稀可见其清丽婉约。
见众人都往一个方向去,那女子似有回转的心思,却被人流裹挟其中,只能顺势而行。
一路身不由己,好不容易能停住脚步,便听得一声惊呼:“来了来了!太子殿下来了!”
此言落地,如投石入池,登时激起一阵哗然。
“快快快看啊是太子殿下!”
“哪哪哪?瞧不见……”
“瞧什么瞧赶紧跪哪!”
“……”
人群喧嚣,乱作一团,江吟挤在中间,虽有些茫然,却还是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两个字。
……太子?
沈守玉?
这……
她已经在野外赶了七日的路,今日不过碰巧进城购置些吃食,怎得就刚好遇上了他?
为了避开他,她甚至还在城外寻了位路人打探,那人信誓旦旦地说,沈守玉在义兴……
真是冤家路窄。
眼看排在自己前面的人开始下跪,江吟顾不得多想,赶紧也跟着跪,并顺手摘掉显眼的帷帽,将头深深地埋了下去,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春风乍暖还寒,从颈侧拂过,凉意飕飕,在皮肤上激起一片细小的凸起,紧张与焦虑因此生出,她的心砰砰直跳,指尖发麻,口干舌燥。
好在周围人声嘈杂,勉强给了她些许安慰。
毕竟这么多人,这么混乱的场景……
沈守玉应该看不见她。
就算看见,他也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劫人。
没事没事……
正琢磨着,周围嘈杂的人声逐渐安静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马蹄声伴着甲胄相击的齐整声响。
那声响由远及近,一下一下地砸在江吟心上,令她紧张到手心冒汗,喉间发涩。
根本不敢抬头看,也不敢挪动分毫,江吟只缩在人群深处做鹌鹑状,连连默念看不见我。
看不见看不见……
一定看不见……
只要躲过这一会的功夫,从此之后,他往南走,她向北去,就再不必担心会相遇了。
……
两日前灵台郎上书,称不日下湖州的路上会有大雨,恐延误后续行程。
见义兴的巡查事务皆已完毕,沈守玉从善如流,推拒了义兴地方官员的宴请,提前两日离开义兴,南下湖州。
沿途山路崎岖,担心大雨来时受困山中,随行的太仆寺少卿与统军小将商议一番,决定先派一支轻骑护送沈守玉去湖州,再慢慢等随行的官员与步兵到达。
于是,等湖州官员知晓沈守玉要来时,沈守玉已经快到城下了。
如此仓促,也来不及如何精心布置,官员们一合计,决定用最快的速度将沈守玉抵达的消息散播开来,用百姓的热情来弥补他们未能及时迎驾的疏漏。
但其实,沈守玉本人并不在意此事。
相反,他很厌烦自己像摆在花车上的物件一般任人观赏。
……毕竟如此场景,总让他回想起某些饱受屈辱的时刻。
富丽华贵的銮辇自匍匐满地的百姓中间穿过,金铃脆响,层层纱幔迎风轻摆,一张又一张好奇又满怀敬畏的脸模模糊糊地从外面掠过,无趣又难捱。
沈守玉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指,心下意兴阑珊。
正琢磨着这场闹剧何时才能结束,拐过一条楼阁林立的街市时,他冷不丁在清脆的铃音与马蹄声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大,甚至算是微弱,如呓语般含糊呢喃,反反复复,语焉不详。
可那熟悉的音色,却一下子攫住了沈守玉的心神。
——只消短短一瞬,他便确定了那人的身份。
沈守玉下意识转头,朝声音的来源处看去。
……满地密密麻麻的人头与几乎无甚分别的脊背,完全寻不到他想要的身影。
而耳边的声音仍在重复,断断续续。
心下烦乱,沈守玉眸色微沉,搭在膝上的手一点点收紧,隔着銮辇招呼风承:“来。”
风承打马凑前:“请殿下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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