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以后,罗新德的生物钟又往前挪了半个小时,现在他每天凌晨四点就醒了。
不用闹钟也不用人叫,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摸床头的手机、手电筒和那本卷了边的小本子,三样东西都在他才踏实坐起来。
李敏霞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
罗新德压着嗓门回了一句。
“睡你的。”
他穿衣服的动作很轻。
棉袄是李敏霞今年新给他买的,花了五百多块非说是加厚鹅绒,他穿了两天觉得太暖和,干点活就容易闷出一身汗。
他嫌这衣服娇气但不敢吭声,因为上次嫌新皮鞋硬的时候,李敏霞就瞪着他说他以前穿烂胶鞋在工地扛钢筋怎么不嫌,直接把他给堵得没话说了。
出门的时候天还黑着。
十一月的罗家村清晨寒意刺骨,风从北边刮过光秃秃的树梢呼啸作响,脚底的泥地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手电光柱在黑暗里晃了一圈,他先去了一号猪舍。
一号猪舍是废弃小学改建的那批老棚,虽然后来加固翻修了好几次,但墙角偶尔还是渗水,冬天温差一大墙面上就会凝出一层薄薄的水珠。
罗新德推开门听见暖风机呼呼吹着,他凑过去看了一眼柱子上挂着的温度计。
十八度,这就很合格了。
他在本子上记下日期时间,接着补充了猪舍编号与温湿度数据,字迹虽然歪扭连笔,但每个数字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个记录温度的习惯还是刘爷教他的。
当年刘爷第一次进猪舍没看见墙上挂温度计,当场就骂他瞎养,后来罗新德买来挂上,刘爷又要求他早中晚各记一回,说是不记温度就不知道猪舍冷暖,猪不会说话但温度计会。
罗新德一开始确实嫌麻烦。
直到有一回冬天半夜暖风机坏了,他凌晨巡栏发现温度掉到十二度,猪全缩在角落挤成一堆,有两头小猪仔被压在底下差点闷死。
打那以后他再也没嫌过这事麻烦。
走完一号猪舍他又去了二号。
二号猪舍是育肥舍,里头的猪体型大吃得多拉得也多,空气里全是饲料混着粪便的刺鼻气味,罗新德早就闻惯了,甚至觉得这味道比城里的香水强,至少闻着就知道能换大钱。
他沿着过道走了一圈挨个栏看过去。
猪都睡熟了,侧躺趴着仰卧的都有,鼓鼓的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走到第三排的时候罗新德停下脚步。
有头猪趴在角落里,跟别的猪隔了一段距离。
他蹲下身用手电筒照过去,发现猪的眼睛半睁半闭,鼻镜发干,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和后腿根部,入手全是凉冰冰的。
他在本子上迅速记下一笔。
“二号猪舍第三排右二,耳凉鼻镜干,精神略差,留着待观察。”
记完他站起身往值班室走。
小周是去年招进来的夜校培训正式员工,这会儿正揉着眼睛从折叠床上坐起来喊了声罗董。
罗新德问他三排右二那头猪上一趟看着正不正常。
小周想了想说,十二点那趟看着吃食正常,没发现异样。
罗新德皱起眉头。
“现在耳朵都凉了,你等下再去看一趟,要是明早还这样就报给刘爷。”
小周赶紧点头应下。
罗新德走出值班室站在猪舍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东边透出了一丝即将破晓的灰白。
他不由得想起以前在工地的日子,那时也是这个点起来搬砖,冬天工地的寒风可没猪舍这么暖和,抓起冰凉的钢筋半小时手心就裂口子,可谁也不敢停下,因为停了就拿不到工钱。
那时他最怕的就是受伤生病,干不了活就没钱给家里买过年的肉。
就像2008年腊月二十四大雪那天,他本来打算出门去陈伯家借钱买肉的。
要是那天晚上他真出了门,后边的事肯定全变了。
罗新德使劲吸了一口冷空气,把那念头硬生生压了下去,不再去想它。
他转身往后山走。
后山的路早修成了平整的水泥面,两边的路灯虽然昏黄,但也足够照清脚下。
走到隔离区外围的时候,安保人员例行拦下他。
罗新德掏出小本子和手电递过去配合搜身,这套规矩他每天走一遍从没半句怨言。
进了外围区他没往核心猪舍走,M-21在那里面规矩更严非授权时段进不去,他就只能站在外围护栏边隔着玻璃往里看。
其实根本看不清,但他知道M-21就在里面,那肚子里可是揣着七颗金贵的心跳。
他借着光在本子上写下记录。
“11月14日凌晨4点47分,后山外围,M-21区域灯光正常,温控面板显示19.2度,未见异常。”
写完他又在底下重重添了一行字。
老天爷保佑。
这五个字笔画极重,险些把薄薄的纸页戳破。
罗新德把本子塞回兜里又站着看了一会,天色终于渐渐亮堂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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