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是米黄色的，没有署名，没有邮戳。林涵用手术刀挑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纸很薄，几乎透明，上面的字是用铅笔写的，笔迹歪歪扭扭，像是一个正在经历极大痛苦的人写下的：
“我叫陈素芳，1972年4月17日登船。我是第四名没有登记在册的乘客。”
苏晚凑过来，两人一起读下去。
“海神号失踪的那天晚上，我看到了一切。三个男人杀了船长的女儿。他们把她拖到舞厅，在镜子前面动手的。船长赶到的时候，她已经在镜子里了——不是站在镜子前，是在镜子里面。她被困在了镜子的另一面，敲着玻璃，喊爸爸。”
“船长疯了。他把船开进风暴里，对所有人说‘你们都要陪葬’。但船没有沉，它被困在了这里。船长变成了规则的一部分，他出不去，也死不了。”
“后来有其他人来过这艘船。像我一样的人。他们叫它‘副本’。他们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每次都有人死在这里。我活过了第一次，以为自己能活着离开第二次。但我错了。我献出了我的左眼、右眼、左手的五根手指、右脚的脚踝、两颗牙齿和三英尺的小肠。每次献出，就能换来一个小时的平安。但平安过后，它要的更多。”
“我现在躺在手术台上，身上没有一处完整的地方。但我还活着，还能写这封信。因为规则说‘献出可再生的组织’——它骗了我。没有什么组织是可再生的。你献出一次，它就记下了。下一次，它要同样的东西。你没有，它就取等价的。等价的标准，由它定。”
“不要献出任何东西。活着的唯一方法是——不要被它看见。一旦被看见，宁可跑，宁可躲，不要献。”
“我快写不完了。右手只剩两根手指能动了。如果有人读到这封信，请告诉我的女儿，妈妈不是故意不回家的。妈妈只是选错了。”
信的最后一行字已经几乎认不出来了，笔画歪斜到信纸外面，最后几个字母甚至写到了桌面上：
“不要献。”
苏晚的手在发抖。她把信纸放在手术台上，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哑：“可乐已经献过了。”
“一次。视神经的一部分。”林涵说，“按照这封信的说法，一次献祭会导致后续更多的献祭。规则会记住你，会在你需要的时候主动出现，提出新的交易。这不是一锤子买卖，这是高利贷。”
“那可乐会变成——”
“不知道。”林涵把信折好放进口袋，“但这封信至少告诉我们一件事：医务室手术台上的尸体不是这封信的写信人。陈素芳写信的时候还活着，虽然已经是那个状态了。尸体是另一个人，一个被反复解剖但始终保持‘完整’的人。”
“那个人就是陈素芳说的‘等价交换’的结果。”苏晚说，“她献出了自己的器官，规则没有取她的命，而是取了她身体的完整性和死亡的权利。她想死，但死不了。”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声响。
不是海鸟，不是风声，而是女人的尖叫声——短促、刺耳、像是指甲在黑板上划过。声音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但余音在空气中回荡了很久。
林涵冲到窗前往外看。医务室的窗户正对着船尾甲板的方向，雾太浓，什么都看不清。但在雾的深处，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在移动——不是白裙者，那个人形比白裙者更大，更笨重，像是穿着厚重的制服。
船长。
林涵没有多看，迅速从窗边退开。他看了一眼手表——上午九点四十七分。距离整点还有十三分钟。医务室里没有镜子，但舷窗的玻璃在足够暗的光线下也会变成反射面。整点时，任何反光面都可能成为船长凝视的通道。
“走。整点之前撤出去。”
他们离开医务室的时候，林涵在门口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手术台，台面上那封信已经被他拿走了，但床单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小截黑色的头发，蜷曲着，像是刚从某个人的头上拔下来的。
他认得那种头发。
灰白色，夹杂着黑丝。
赵建民的。
他蹲下身，用一张从记录本上撕下来的纸包住头发，装进密封袋。然后他注意到手术台的床单下面露出一个角，像是有什么东西塞在床垫底下。他掀开床单，看到一本红色封面的小册子，封面上烫金的字已经模糊了，但仔细辨认还能看出来——
“海神号乘客名单。”
他翻开第一页，第一行就是“Meng Wang”。第二行是一个他意想不到的名字——“Han Lin”。林涵。
他的指尖停在那个名字上，感觉有一股凉气从脚底升上来，一直升到头顶。
HAN LIN。拼音拼写，名在前姓在后。1972年的排版方式。
乘客名单上有他的名字。
不是同名同姓的巧合，因为下一页同样的名字还出现在另一个分类下——“幸存者”。他是幸存者之一。
但海神号1972年失踪时，根本就没有幸存者。全员蒸发。
除非——他不是1972年的乘客。
他是未来的人，但名字在过去就已经被写下了。
这意味着什么？
“林涵？”苏晚在走廊里喊他，声音里带着焦急，“还有五分钟整点！”
林涵合上乘客名单，连同那缕头发一起塞进口袋，快步走出医务室。走廊里，苏晚已经走出去十几步了，还在回头看他。他跟上去，两人迅速沿原路返回312房间。
推开门的瞬间，他看到老韩站在客厅中央，表情不对。
“怎么了？”林涵问。
老韩指了指卧室的方向。可乐和王小萌都不在。
“他们俩呢？”
老韩的脸色铁青：“可乐说他左眼看到了东西，在走廊尽头。小萌非要跟着去。我说等你们回来，她不肯。她说‘如果我现在不去，可能再也没有机会问清楚了’。”
“问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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