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掌柜喉咙卡了卡。
“小店旧册缺页,印是沈先生的。”
沈砚灯的青火压了一下。
陆归远笑了声。
“又是沈先生。你这手艺,不去衙门刻假印,真是屈才。”
沈砚灯道。
“她名不假。”
“名不假,人未必真。”
陆归远抬手指向陆镇海无名指。
“门外若是我娘,她该先问我爹活不活,而不是赶着进门。夫妻情分薄到这份上,倒像钱记赊账,过期不候。”
门外女人停了停。
“镇海命数到了。”
陆归远的脸色沉下去,手里的骨灰钉划开掌心旧伤,血珠落入水里,晕成淡红。
“他命数到不到,轮不到你在门外唱堂会。”
陆沉舟坐在喜棺边,断指压着棺盖凹槽。他一直没插嘴,此刻忽然开口。
“哥,她若真是娘,你拦她进门,爹也救不了。旧红线系在爹手上,那是爹当年给她的应门信。”
陆归远看向他。
“你很盼她进来?”
陆沉舟低头看第三十七盏牌灯。
“我盼你选错。”
“那你可得排队。盼我死的人太多,号都发到明年清明了。”
白七噗一声喷出纸灰。
“陆少爷,回头纸爷给你糊个排号牌,黄花梨边框,气派。”
“金字。”
“懂,白七义铺出品,不能寒酸。”
钱掌柜小声道。
“客官,义铺匾还没付订金。”
陆归远抬眼。
“你再催,我把订金烧给你祖宗,让他们托梦骂你。”
钱掌柜闭嘴,算盘珠子被他按住,发出很小的木响。
陆归远盯着门槛。
他要的不是骂退门外那东西。能敲三下门,能喊出旧名,能牵动陆镇海的应门线,它有备而来。
正面拒绝,只能拖一口气。拖到三更,柳无生取红线,阴亲红绳排柜,第二命破封,门外再撞一次,傅府喜堂就会变成陆家的灵堂。
得把“进门”换成另一桩买卖。
不能让它进傅府门,要让它进钱记门。
陆归远抬头。
“钱有德,旧魂应门,能不能改门?”
钱掌柜的算盘险些脱手。
“改门?”
“别装没听懂。傅府是喜门,钱记是柜门。门外那位要见儿子,我给她换个地方见。你家不是做寄存买卖吗?连红线都收,多一位陆夫人,柜台还能塌?”
钱掌柜脸都皱了。
“客官,旧魂入柜要引魂钱,保人押名,亲属点灯。钱记不做白事亏本买卖。”
白七扭头。
“你这店名改钱记棺材铺算了,省得装当铺。”
周砚白提灯看着陆归远。
“你想让她从傅府门外,入钱记柜门。她若真是陆夫人,见不到你身子,只会反噬应门人。”
陆归远看向陆镇海。
“应门人是我爹。”
沈砚灯开口。
“陆镇海撑不住。”
“那就换应门人。”
沈砚灯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要接你爹的线?”
霍沉舟先一步出声。
“不行。”
陆归远回头。
“你今天不行两字说得挺勤。要不要我给你挂傅府门口,当镇宅匾?”
霍沉舟撑着棺沿站起,伤口牵动,血顺着衣摆滴进水里。
“接了应门线,门外喊你一声,你就得答一次。答错,旧魂进身。”
“我不接,陆镇海先死。”
霍沉舟喉间发紧。
“我接。”
陆归远看他片刻。
“霍沉舟,你是不是对欠债有瘾?一桩没还,又来一桩。钱有德都没你会滚账。”
霍沉舟把手伸向陆镇海无名指。
“我欠得起。”
陆归远一把扣住他手腕,骨灰钉横在两人之间,钉尖贴着霍沉舟掌心旧口。
“你欠不起。”
霍沉舟抬头。
陆归远凑近他,声音压得只够两人听见。
“你身上还压着我的影债、替灯债、阴亲债。再接应门线,你就成了门外那东西的桥。到时候它从你身上进我身子,顺便还能装个可怜,说霍沉舟也是为你好。霍少爷,这戏码我看腻了。”
霍沉舟的喉结滚动,手停在半空。
陆归远松开他,走到陆镇海身边。
陆镇海昏沉得厉害,唇边血沫被井水泡散。那根旧红线勒在无名指,线头随着门外每次呼吸一收一放。
陆归远蹲下,把骨灰钉贴上红线。
门外女人的声音急了些。
“远儿,别碰那根线。”
陆归远笑了。
“急了?看来碰对地方了。”
他没有割线,只把手背上的“买影”朱砂印按到陆镇海无名指旁。
朱砂一贴,旧红线里浮出一小段字。
应门三声,第三声后,夫归内堂。
钱掌柜探头看了一眼,脸色难看。
“这是婚内应门契。”
白七的纸灯破洞里钻出狗牙影,狗鼻子贴近红线嗅了嗅,呜地缩回去。
“呸,这线里有喜糖味。放了二十年还甜,腻得纸爷想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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