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张脸。
没有男女老少之分,全是陆归远那张清冷矜贵的皮相。
冷风卷着雪片子往院子里砸。胡同外头打更的梆子声早听不见了,满院子只剩下皮肉摩擦的窸窣动静。
大顺子端着花机关的手抖得跟打摆子一样,枪管磕在门框上,磕出一串细碎的火星子。
“九爷......这他妈是进了盘丝洞了?”
大顺子嗓音劈了叉,后背的冷汗把棉军装全溻透了。
霍沉舟没接茬。
他左半边脸上的太岁图腾烫得像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红炭。皮底下的血管一鼓一鼓的,连带着那只彻底异变的左手都在不受控制的痉挛。
识海里,陆归远那缕残魂已经抖成了一团乱麻。
三十年的认知被连根拔起。这大少爷一直以为自己是陆家的独苗,从小泡在药罐子里续命。弄了半天,自己就是个养蛊的容器。这满院子站着的,全是太岁母体每隔几个月褪下来的一层死皮。
“闭嘴!别嚎了!”
霍沉舟在脑子里骂了一句。
陆归远那股子发自灵魂深处的恶心和绝望,毫无保留的顺着神经末梢砸过来。霍沉舟胃里翻江倒海,酸水顶到了嗓子眼,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
这买卖真是亏出血了。替人挡了枪子不说,现在还要替个怪物擦屁股。
前面那七十二个“陆归远”动了。
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皮鞋踩在雪地里连个脚印都没留下。最前头那个穿着藏青色长衫的皮囊,猛地张开嘴,下巴颏直接脱臼耷拉到了胸口,里头没有舌头,只有一团蠕动的黑色肉须。
“哒哒哒哒哒!”
大顺子根本没等霍沉舟下令,直接扣死了扳机。
花机关的火舌喷出半尺长。子弹扫在最前排的十几具皮囊上,打出了一排透明窟窿。
没有血。
只有一股子令人作呕的黄水顺着弹孔往外滋。那些被打烂的皮囊连晃都没晃一下,顶着枪林弹雨继续往前扑。
“打不烂的!退出去封门!”
霍沉舟一把扯住大顺子的后脖领子,直接把人往门外甩。
“九爷!”
大顺子摔在胡同的雪窝子里,爬起来就要往回冲。
“滚回车上去!把手榴弹全给老子扔进来!老子不死,谁也别想出来!”
霍沉舟右脚勾住厚重的朱漆大门,猛地往回一踹。
“砰!”
两扇包着铜钉的大门死死合上。门栓落下的动静在院子里砸出个闷响。
退路断了。
霍沉舟转过身,背靠着大门。右肋骨折的地方像有把钝锯子在来回拉扯。他把打空的勃朗宁随手扔在雪地里,右手拔出腰后那把卷刃的军刀。
十几根黑色的肉须已经贴着地砖窜到了脚面上。
“大少爷,看清楚了。你褪下来的这些烂皮,老子今天替你一把火烧干净!”
霍沉舟没躲。
他直接撤掉左半边身子最后的一点防御。那只长满黑色指甲的左手猛地插进雪地里,一把攥住了那些肉须。
母体的压制力再次爆发。
狂暴的吞噬本能顺着左臂反冲过去。最前面那几具皮囊发出一阵类似漏气的嘶嘶声,干瘪下去的速度比福伯还要快。
但这招不能一直用。
霍沉舟每吞噬一点太岁子体,左脸上的图腾就往右边蔓延一分。等这图腾爬满整张脸,陆归远这具壳子就会彻底变成一个没有理智的真太岁。
他必须速战速决。
“滚开!”
霍沉舟借着吞噬带来的短暂爆发力,单腿发力,整个人像一头护食的疯狼,直接撞进了皮囊堆里。
右手军刀大开大合,专门挑那些皮囊的关节处砍。左手时不时地探出,利用母体的威压强行撕开一条血路。
黄水溅了一身。大衣被肉须撕成了布条。
短短十几米的院子,他走得像是在刀尖上滚。
正厅的台阶就在眼前。
霍沉舟一脚踹翻最后一个挡路的皮囊,左腿膝盖一软,重重跪在青石板上。
“咳咳......”
他单手拿刀撑着地,大口喘着混着血沫子的粗气。胸腔里像拉风箱一样呼噜作响。
正厅里头。
那对小臂粗的红烛烧得正旺。蜡油顺着烛台往下淌,滴在八仙桌上,红得像血。
傅铮捏着那张写着陆归远生辰八字的黄纸,慢慢转过身。
那张属于霍九的脸上,透着一股子稳操胜券的戏谑。
“三十年褪下来的皮,居然没把你这具残废身子耗死。霍九,你这命比王八还硬。”
傅铮走到那具画满锁魂符的白骨旁边,干枯的手指在白骨的头盖骨上轻轻敲了两下。
“听见外头的动静了吗?你那条忠狗在砸门呢。可惜了,他进不来,你也出不去。”
霍沉舟用刀撑着身体,慢慢站直了。
他没管身后那些重新爬起来的皮囊,一瘸一拐的跨过正厅高高的门槛。
屋里的香灰味混着一股极浓的阴气,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傅督军这算盘打得,阎王爷听了都得给你竖个大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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