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锈的剔骨刀横在胸前,刀刃上那层黄褐色的尸油被地下防空洞的冷风一吹,凝结成一片片令人作呕的斑块。
陆归远左手握着刀柄,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出来,连带着那条被挑破的黑色水线也在皮肤底下不安分地扭动。
惨绿色的引魂灯光晕,顺着那条螺旋向下的通道一点点漫延过来。
四抬纸扎轿子停在青铜表盘边缘的积雪里。抬轿子的纸人画着两坨死气沉沉的腮红,眼珠子是拿劣质墨汁点上去的,正直勾勾地盯着陆归远。
白七从第一顶轿子旁边走出来。
这阴差身上穿着不合时宜的暗红色马褂,手里提着那盏往外冒寒气的引魂灯。那张惨白的纸人脸上,扯出一个能把活人魂魄冻僵的笑。
“陆大少爷。”
白七那漏风的嗓音在地下洞穴里来回打转。
“阴阳道的规矩,拿钱办事。我白七带了三千白玉京的兄弟,帮你把沈砚灯在阴路上设的死账兵全给绞了。现在到了奉天站,这跨界的路费,外加三十倍保银的死当赔偿,您该拿出来过过秤了。”
陆归远喉结滚了一下。
心口那个被挖空的位置,正在疯狂地震颤。
那种震颤不是虚无的幻觉,而是皮肉底下真真切切的血管共鸣。青铜表盘中央那个长满绿锈的罐子里,每一声沉闷的心跳传出来,陆归远左眼眶边缘渗出的黑血就多一分。
十六年前,陆镇海把他这具肉身当成了大清龙脉的培养皿。现在,罐子里的母体认出了这具壳子里的味道。
陆归远强行咽下口腔里翻涌的血腥味。
“三十倍保银。”
陆归远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我这具原装肉壳,一两七钱生魂早就抵给钱记当铺了。你现在来找我要账,是打算把我这副骨架子拆了带回白玉京?”
白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提着引魂灯往前飘了半米,惨绿色的光照亮了陆归远左手脉门上那条翻滚的黑水。
“大少爷说笑了。钱记当铺的买卖,我白七可不敢插手。”
白七那双墨汁画的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
“不过阴阳道有阴阳道的规矩。您要是拿不出这笔钱,我带来的这三千兄弟,今晚可就得留在您这副壳子里搭伙过日子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白玉京的冤魂认钱不认人。陆归远要是不给个说法,这三千阴差立刻就会变成比当铺黑水更要命的催命符。
陈副官缩在角落的汽灯底下,捂着流血的右耳朵,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那条只剩白骨的右脚在地上蹭出细碎的响声。这种级别的阴阳烂账,他一个关外来的军痞根本连听的资格都没有。
陆归远没有退。
他反而放下手里的剔骨刀,左手大拇指死死按住自己狂跳的心口。
“白七。”
陆归远下颌骨崩出一条生硬的线条。
“你不是喜欢算大账么。那咱们今天就算一笔填海的烂账。”
他抬起那把生锈的剔骨刀,刀尖直指青铜表盘中央那个长满绿锈的罐子。
“十六年前,奉系大帅把大清龙脉一截当给了钱记当铺,死当断账也是三十倍保银。刚才那老鬼想借尸还魂,被这地下三十万阴兵的怨气连同当铺的黑水给炸碎了。”
陆归远往前走了一步。军靴踩在青铜刻度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现在,这大清龙脉的母体就摆在这儿。里头牵扯着三十万奉军的因果。这笔账,钱记当铺还没来得及收。”
白七那张纸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大少爷......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把这笔账,转包给你。”
陆归远盯着白七的眼睛。
“你带三千兄弟,替我把这个青铜罐子砸了。里头那三十万阴兵的因果线,全归白玉京。这笔买卖要是成了,你白七在阴阳道上,就是能跟钱记当铺掌柜平起平坐的庄家。”
白七倒抽了一口凉气。
纸人没有呼吸,但这倒抽冷气的动静却比活人还响。
“使不得!使不得!”
白七连连摆手,提着引魂灯直往后退。
“陆大少爷,您这是要我去捅天窟窿啊!那罐子上贴着的可是大清龙脉当票正本!钱记当铺最高级别的死账!我白七有几个脑袋,敢去抢当铺的买卖!”
白七这反应在陆归远的预料之中。
阴差贪财,但也怕死。没有绝对的利益和可以钻的规则漏洞,他们绝不会去碰钱记当铺的红线。
陆归远突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空旷的防空洞里显得格外瘆人。
“你怕钱记当铺。可你刚才没看清,这罐子上的局早就被人动过手脚了吗?”
陆归远左手摊开。
掌心里,躺着那颗刚刚从怀表齿轮里抠出来的纯阳血玉。
晶莹剔透的血玉正中心,封着一根极细的白毛。
“看清楚这东西。”
陆归远把血玉举到引魂灯的惨绿光晕下。
“傅铮拿来压制南洋降头的纯阳血玉,里头封着的白毛,跟那青铜罐子里的母体是同一个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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