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凛的脚步声很轻。
意大利手工定制的牛皮鞋落在劣质的化纤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微响。
像是一头在夜色中巡视领地的猎豹。没有慌乱,只有冷静的压迫感。
他走到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前。
目光越过堆积如山的报表。扫过苏半夏那张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因为恐慌而布满细密汗珠的脸。
最后。视线精准地落在了她手边那张微微卷边的热敏传真纸上。
传真纸上的墨迹还很新。带着一点热敏打印机特有的刺鼻气味。
上面那行加粗的英文单词“Suspend Supply(暂停所有供货)”。
像是在向红星厂下达死刑判决书。嚣张得不可一世。不留任何转圜的余地。
贺凛伸手拿起那份傲慢的断供传真。
纸张在指尖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他没有发火。没有像苏半夏预想的那样,气急败坏地把满桌的文件掀翻。
他甚至没有去摸口袋里那包常抽的红塔山。
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里。看不到半点恐惧和绝望。
嘴角反而微微向上牵扯了一下。扯出一个冰冷、带着三分嘲弄的弧度。
像是在看一场并不高明、甚至有些滑稽的猴戏。
外企以为红星厂必死无疑。
这招釜底抽薪,可谓是商战中最毒辣的杀手锏。
换做任何一个没有核心技术的组装厂老板。在面对五十万台的积压订单、以及每天十几万的硬性开支时。
此刻早就已经双腿发软。跪在越洋电话前。哭爹喊娘地向外资高管磕头求饶了。
甚至会毫不犹豫地签下任何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
因为。没有芯片,主板就是一块废塑料。
这台名为红星厂的恐怖印钞机,一秒钟之内就会停止转动。变成一堆生锈的废铁。
违约金和几千号工人的工资,能在一周内把老板逼上天台。
此时的莞城工业区。
消息的传播速度比长了翅膀的鸟还要快。
不过半小时的光景。红星厂被外资全面断供芯片的消息,就像一颗重磅炸弹。
瞬间传遍了各大茶楼、洗浴中心和隐秘的商会饭局。
那些被贺凛的99元价格战打得差点集体跳楼。甚至连夜把库存当废塑料卖掉的同行老板们。
也都在等着看贺凛的笑话。等着喝他的血。
聚贤茶楼的二楼豪华包厢里。
烟雾缭绕。几个因为亏损过度而眼窝深陷的老板聚在一起。
做五金冲压件的王胖子端着名贵的紫砂茶杯。
因为听到这个天大的好消息。他激动得手直打哆嗦。
滚烫的茶水直接洒了出来。浇在名牌西裤的裤裆上。
他连烫都感觉不到了。反而仰起头,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脸上的肥肉疯狂颤抖。
“断了!老外的芯片终于断供了!”
王胖子猛地站起来。一巴掌重重拍在肥厚的大腿上。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
“我就说他那个给工人交社保的规定是个催命符吧!”
“三千张嘴要吃饭!一天不开工就得干烧几万块!”
“我看他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学生。明天还怎么开工!拿什么去填那个无底洞!”
坐在对面的光头老陈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昨天刚把老婆的金项链当了去还高利贷利息。
此刻。他用力摸着自己光秃秃、满是油汗的脑门。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岁。
“这就叫多行不义必自毙!他断我们的活路。老天爷就断他的芯片!”
“他那几十万台的订单。马上就会变成天价的违约金!能把他祖宗三代的底裤都赔穿!”
“走!叫上几个兄弟。明天一早去红星厂门口放十万响的鞭炮!庆祝他破产!”
整个电子行业的吸血鬼们都在狂欢。在举杯相庆。
仿佛已经看到了贺凛从不可一世的云端狠狠跌落。
被愤怒的工人和拿着砍刀的债主撕成碎片的凄惨模样。
然而。在红星厂二楼的财务室里。
身处风暴中心的贺凛却毫不慌乱。
他随手把那张决定着工厂生死的传真纸揉成一团。精准地扔进了墙角的纸篓里。
发出一声轻微的“咚”。
他甚至伸出手。拍了拍苏半夏因为紧张而僵硬发抖的肩膀。
手掌宽厚温热。带着一股安定的力量。
“别慌。天塌不下来。”
贺凛的声音平稳。低沉。
透着一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强大底气。
“通知刘大强。给三个车间的工人全部放半天假。带薪的。”
贺凛转过身。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安排一次秋游。
“老……老板。真放假?”苏半夏结巴了。声音带着哭腔。
她以为贺凛是受刺激太大,放弃抵抗准备跑路了。
眼泪已经在红肿的眼眶里打转。随时会掉下来。
“五十万的单子啊……违约金会把我们送进监狱的……”
“放。让他们去食堂多吃点肉。养足精神。明天的流水线速度要再提一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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