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掷地有声。
朱元璋张了张嘴,终是闭上。
——他说得没错。
那些人恨朱雄英入骨,恨不得把他剁碎了喂狗。
这般虎狼环伺之下,朱雄英这一击,恰恰踩在了节骨眼上。
若换作当年的自己……怕是早提剑砍上门去了。
“这时候,谁也别想着大张旗鼓。”
“你虽是我亲孙儿,可话又说回来——干出这等事,无异于引火烧身!”
“如今我已没法再替你拿主意。
一应重担全压在你肩上,你倒好,偏在这节骨眼上横冲直撞。
难不成真指望我这把老骨头,拖着残躯为你挡风遮雨?”
“眼下谁不知你一举一动,都挂着我的名号?
你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决断,分明是把满朝文武、宗室藩王,全当掌中玩物!
孩子,莫把旁人看得太浅了!”
朱元璋语重心长,字字沉如石坠。
朱雄英听罢,心里透亮——老爷子确已退至局外,再不伸手。
可他胸中那股劲儿,却比先前更烈:非要斩钉截铁,不留余地。
“这些道理,我岂会不懂?
但我也清楚得很——此刻你我之间,靠的不是权柄,是信。
所谓‘做绝’,不过是把未竟之事,一次钉死。
可您也该明白,别人或许糊涂,您不会——我今日所为,不是赌命,是留门。”
“总不能任几位叔父骑在我头上作威作福,满朝皆笑我软弱可欺,而我,反倒成了个摆设?
这事,我绝不推手不管。
谁比我还清楚——大明嗣君之位,本就该落在我肩上。
纵使他们心怀叵测,此时此刻,也只配俯首听命!”
话音落地,朱元璋久久未言。
他凝神望着这个少年,心头雪亮:这孩子,怕是要对几位藩王动手了。
面上不动声色,可那眼神深处,早已暗流奔涌,无人能测其深浅。
爷孙二人就此僵住。
一个不愿骨肉相残,一个誓要拨云见日。
彼此绷紧如弦,张力拉到极致。
旁人瞧着,只觉一场大戏,已在无声处悄然开锣。
......
北平城内,亦非太平。
朱棣正密调兵马,静待风起。
可他神色沉静,目光如潭,只默默看着朝局翻涌,不发一语。
姚广孝立于侧畔,终是开口:“此刻不可轻动刀兵。
尤以当下为甚——你若一动,便是惊雷裂空。
届时天下目光尽聚于你,稍有差池,祸必起于萧墙!”
姚广孝说得恳切。
他身为藩邸旧臣,深知朱棣心中盘算,句句直指要害。
朱棣垂眸颔首,似有所悟。
可点头归点头,他心底那团火,却越压越旺。
良机当前,岂能拱手让人?
“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比谁都清楚——
此时不争,便永无翻身之日。
连争都不敢争,还谈什么成局?”
“可你得睁眼看看——你那位大侄子,当今天选之太孙,绝非寻常人物。
若是太子次子继位,尚有周旋余地;
可如今……这盘棋,还容得你我落子吗?”
姚广孝话音落下,朱棣沉默良久。
他岂会不知?可不甘二字,早刻进骨子里。
他反复思量:若真能稳住局面,那九五之尊的宝座,未必不能染指。
念头一起,便如野火燎原,再也按捺不住。
皇位近在咫尺,谁肯撒手?
何况他还握着一线可能。
于是,他决意搏一搏。
这念头,让姚广孝脊背微寒。
可这时候,他哪能三言两语就把朱棣劝住?
朱棣这念头太狠、太绝,稍有不慎,连他自己都会被吞得渣都不剩。
他更不可能袖手旁观,任其横冲直撞。
“您再缓一缓,眼下这事,咱们真得把前前后后都掂量清楚!”
“我等了多久?难道就为在这节骨眼上松手?”
朱棣不肯退,其余藩王又何尝肯低头?
此刻怕是没人真能置身事外、作壁上观。
谁比谁强多少?谁又能稳坐钓鱼台?
路,早被逼到只剩这一条了。
话说到这份上,姚广孝只能应下,点头称是。
可再多一个字,他也不敢吐露。
“既如此,我也不便多置喙。既已决意而行,那便依此而动!”
“王爷既决意争这一局,那就放手去争——纵有千般风波,自有挡风之人!”
姚广孝这话掷地有声,眉宇间全是锋芒。
朱棣心头纵有迟疑,此刻也只能沉沉颔首。
他清楚,此举毫无胜算可言;
可话已出口,人已至此,再无回旋余地。
“该想的我都想过,既已定下,自当依大师所言行事。
若中途生变,一切后果,我朱棣一人担着!
砍头掉脑袋?谁没这胆子?我认!我扛!我绝不推诿半分!”
话音落地,重如铁石。
姚广孝纵然心内犹疑,思量再三,也只得咬牙护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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