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的临时工作点在淮海路银星大厦七楼,一间四十平米的办公室,两张桌子,一张折叠床,一台饮水机。她在这里待了三天。
她坐在桌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桌上摊着三份材料,左边是五个工地的芯样检测报告,中间是许一鸣整理的问题钢材流向图,右边是恒基建设的股权穿透图。录音笔搁在键盘旁边,开关朝下。她偶尔伸手按一下开关,咔嗒一声,没有打开。
文章开头她改了三遍才找到节奏。
清江大桥坍塌事故鉴定报告显示,支座预埋钢板的硫含量为零点零四一,远超国标上限零点零三五。这个数值不是孤例。全市五个在建工地的钢材样品检测结果表明,同样的硫含量异常出现在每一个工地上。
她花了两个小时写了四千多字,从清江大桥坍塌写到全市钢材检查。秦漫雪的光谱数据、许一鸣的流向图,连同那张股权穿透图——周志明,恒基建设材料部原副部长——全被她嵌进文章里,每一段都标了出处。
她没有加评论。数据摆在那里,不需要她多说什么。
文章写完的时候是晚上十点十七分。她把稿件发在微信公众号、知乎、微博和个人网站上,四个平台一起推送。发完之后她把录音笔拿起来按了一下开关,咔嗒,又放回了桌上。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白光把她脸上的疲惫照得清清楚楚。
窗外淮海路上的车已经不多了。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橙色的光晕在湿漉漉的路面上铺开。远处有打桩机的闷响传过来,一下,两下。四秒一次。
她拉了拉外套的拉链。窗缝里透进来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桌上的纸张角微微翘起。
第一个回复在文章发出后十分钟。一个 ID 后面标注着建筑行业从业者的账号写了一句话:五个工地的锰硫比几乎一样,这说明什么,搞工程的人都懂。
半个小时后阅读量破了两万。评论密集起来,刷新的速度快过她阅读的速度。
鑫达特钢的材料怎么同时出现在五个市政工程里?采购审批谁签的?
本地人表示,我家门口的工地围挡上写的施工单位和实际进场的根本不一样。
周志明这个名字查了一下,恒基建设材料部原副部长。三个贸易公司法人全是他。这叫什么?
凌晨一点,苏晚晴的手机震了一下。陆深的消息:睡了吗。
她回了一张截图。最新一条评论跳出来:转到我们业主群了,都在问,出了事到底谁来负责。
陆深没再说话。过了一分钟又发来一条:吃东西了吗。
苏晚晴看了一眼水池边的泡面盒子,汤已经凉透了,面条坨成一团。她回了一个字:吃了。
陆深回了两个字:辛苦。
她把手机放下,拿起录音笔按了一下开关。咔嗒。房间又安静下来。
陆深那边也没有睡。他坐在桌前,屏幕亮着,但他没有在看论坛。那些攻击他的话他已经看过了。论坛里有人把苏晚晴的文章转了过来,要求恒基公开原始检测数据。
律师函的行政复议,暂停检查的请示还压在贺鸣桌上,局里没给回话。
资质的事是真的。三年前借资质出报告,被举报,吊销,作废。那段日子他不想再提。
苏晚晴的文章发出去之后,他把链接点开了,看了两遍。数据扎实,逻辑清楚,每一个结论都有出处。他认识苏晚晴快一年了,知道她写东西的习惯——先铺数据,再讲故事,最后让读者自己下结论。
这篇文章今晚会传开。他不确定能传多远,但至少,那些攻击他的声音不会再是唯一的说法。有人替他说话了。用数据,用证据,用他最擅长的方式。
早上七点,文章的阅读量突破五百万。一个三百万粉的公众号转载了全文,标题加了一行字:五个工地,同一批问题钢材,同一个来源——监管在哪里?
苏晚晴在电脑前改第二篇稿子。这篇写的是清江大桥坍塌的技术解析,把三百页的鉴定报告翻译成普通人能看懂的语言。
预埋钢板设计厚度三十毫米,实测十八到二十二毫米。钢材低温冲击韧性只有标准值的百分之三十。她在文章里专门写了一段脆性断裂——这种破坏没有任何征兆,钢板在低温下会像玻璃一样突然裂开,住在桥上、住在楼下的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她把许一鸣做的有限元模型简化图放在文章里,用箭头标注了失效位置。发出去的时候是中午十二点。
两小时后,评论区被脆性断裂四个字刷了屏。有人把那段话单独截出来,追问当年验收签字的监理如今在哪里。
周航的电话是下午三点打过来的。
苏晚晴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
查到了。周航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的底噪。水军那批号是一家网络公关公司发的。海城锐思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十七号打了一笔款,二十八万,打款方是恒基物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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