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上的水还在滴,一滴一滴打在玄关的瓷砖上,声音在安静的门厅里格外清楚。
苏晚晴把伞收起来立在门边的塑料桶里,弯腰从鞋柜底层拿出一双拖鞋搁在他脚边。她没有换鞋,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往浴室走,陆深听到她在里面翻了一会儿柜门开合的声音,然后一条干毛巾从浴室门口递出来。蓝色条纹的。
他擦了头发,又擦了一把脸。毛巾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是她在用的那种,淡淡的皂香混着雨天的潮气。
苏晚晴已经进了厨房,电热壶的开关咔嗒按下去,水龙头响了几秒又停了。
陆深把湿鞋脱了放在玄关的垫子上,穿着袜子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冷意从后背一直蔓延到后颈,衬衫还贴在身上,他没有去换。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照不到茶几那头。茶几上放着她的采访本、一支签字笔、一包没拆封的纸巾,是她下班之后整理过的痕迹。阳台方向的窗帘没有拉,雨声比上楼的时候小了一些但还没有停。
苏晚晴端着两杯热水从厨房出来,一杯递给他,自己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双手捧着杯子。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有点烫,舌头麻了一下,热度从喉咙往下走了一条线。
她穿着灰色毛衣,头发扎在脑后,露出脖子后面一小截发红的皮肤,看起来在外面淋了不短时间的雨。眼睛很累,但清醒。
两个人都没说话,喝了一会儿水。冰箱的嗡嗡声。窗外的雨。
楼下那辆面包车,陆深放下手里的杯子,没有车牌,玻璃膜很深,从外面看不清里面坐了什么人。我拍了照,各个角度的都有,明天让陈铁柱拿去查一下是不是套牌。
苏晚晴看着他,没有接水。
纸条呢?
管好你的女朋友。六个字。打印的,不是手写,纸是普通A4裁的。
他把杯子搁在茶几上,杯底的水渍洇在瓷砖上,拇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今晚在住建局的会议室里,三个人要我把报告措辞改掉。立即停用加固后使用D级危险存在安全隐患。我没改。
他停了一下。出了会议室,纪检组长在走廊里拦住我,暗示鉴定资质下个月年审,说了句别卡在不该卡的地方。然后我从住建局出来到你姐家楼下,停着一辆没牌的面包车,雨刷器上夹着一张纸条。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句压低了,尾音几乎被雨声盖掉。
苏晚晴没有马上开口。她看着他搁在茶几上的那只手,指节上还带着刚才攥纸条的痕迹,掌心被签字笔墨水洇出的黑色还没有洗干净。她把视线从他的手移开,看向阳台方向,窗外的雨已经变成了一种没有力气的细密。
然后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磕了一声,比刚才重。
别查了她看着他的眼睛,你当初一个人去查安居计划住宅楼的时候,一个人扛着取芯机钻进地下室钻孔的时候,你有没有害怕过?
陆深没有回答。
白马山采石场,你一个人去的。住建局会议室,你一个人坐在那里当面拒绝三个人改措辞,背后没有人撑腰,你也没有害怕过。
他还是没有回答。
你没有。苏晚晴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但没有失控,你做了这些事,从来没有说过别查了这三个字。现在你站在我面前,要对我说。
陆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掌心的墨水痕迹已经干了,嵌在掌纹里洗不掉。他握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他放下杯子,后背靠进沙发里,手指搭在扶手上没有动。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些事是我自己在冒险,风险是我自己选的。
苏晚晴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水面晃了一下,几滴水溅在茶几面上。
那现在呢?那三封信放在我的工位上,第三封拍的是我穿红色卫衣的背影,照片是从姐家阳台对面拍的。如果你不查这些东西,根本不会有人跟踪我,不会有人半夜打电话到我只响六秒就挂掉,不会有人在我姐家楼下停一辆没有车牌的面包车。
陆深张了一下嘴,喉结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你到底是在保护我,还是在拿我当借口?你嘴上说的是担心我的安全,但你真正害怕的是我会因为你在查的那些东西被人盯上、被人拍照、被人塞信封。
客厅里没有人说话。雨声从阳台窗户外面传进来,比刚才又小了一点,远处有车开过积水的声音。
苏晚晴站起来走到阳台窗前,背对着他,一只手搭在窗框上。窗帘拉开了一半,雨打在玻璃上,路灯的光在雨水里散成一片模糊的橙黄色斑点。
她没有转身。
方远山。
陆深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你的导师。苏晚晴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当他发现安居计划的问题的时候,当有人也对他说别查了,太危险了的时候,你觉得他在想什么?
陆深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的背影,窗外的雨把她的轮廓描出一道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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