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选择一张病历终止维持。
红字没有闪烁。
也没有倒计时。
它只是留在纸上,像一个迟早必须填写的常规选项。
张远看不见床底,陈渡把内容告诉了他。没有隐瞒,也没有替任何一个人说“这只是医院吓人”。
罗女士已经闭上眼,指尖仍压着亲笔页。她的心率很慢,每一拍都和透明管中离开的红光对应。她不是被维持的床。她正在按自己的意愿转出最后一段时间。
张远刚恢复一部分自主心跳,仍需要医院承认他有权继续活。
001靠许多被剪下的时间维持,已经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三张病历。
只能让两种去向继续。
“不填会怎样?”张远问。
“它替我们填。”程归说。
“填谁?”
“记录最不完整的。”
张远低头看床尾卡。
他的第五页只有第六页压痕,没有原件。罗女士的亲笔页被拼回,裂纹很多,但每一块都有来源。001则有一整排文件夹,单看纸张数量,反而最完整。
“是我。”他说。
陈渡没有否认。
医院从来不按谁更该活来决定。它按哪份记录更容易被解释、哪张床已经占据制度位置、哪项处置最少引起异议来决定。
001被列为长期观察,天然优先。
罗女士有医护代签,若他们没找回亲笔页,她的时间会被调走,人也会被抹去。
张远清醒、自述、拒绝转出,却因为病历缺页成了最适合牺牲的那一个。
“先拿到三张主册。”陈渡说。
程归看向床下表格:“取出来就等于接受选择。”
“表上让选的是病历,不是人。没看完整之前,选什么都只是替它执行。”
他把张远病床的轮锁全部扣下。
“你留在这里,看着罗女士。”
张远问:“你又去病案库?”
“不去。”
三张格子出现后,房间外的结构已经变了。
门口不再是负一层长廊。
白色地砖中央多出一条黑线,沿着走廊通向护士站。黑线两侧分别画着“保留”和“转出”,所有病房门都被挪到线的两边。没有标为终止,因为医院不喜欢这个词。死亡在这里被写成停止维持、完成转科、查无记录。
护士站桌面摆着三只病案夹。
第一只灰色,封皮有东门泥点。
第二只棕色,绑着一截红蓝绳。
第三只蓝色,湿得不断往桌下滴水。
三张主册自己送来了。
护士长坐在桌后。
她脸上仍有五官,比无脸医生更像正常人。可眼睛里的血丝全部朝瞳孔中央生长,像两张细密网。她把一支黑笔横放在桌上,笔帽有咬痕。
“调度复核。”她说。
“先借阅。”陈渡站在黑线中央。
“终止选择完成后可借阅。”
“没借阅不能选择。”
护士长看向程归。
“夜班医生有权代为判断。”
程归胸牌在衣领下发光。调度复核人的字透过布料,照出一块模糊白斑。
“我不是这家医院的医生。”她说。
“工牌有效。”
“在岗记录无效。”
护士长眼里的红网收紧。
借阅窗口刚才打印的“查无在岗记录”仍在。医院不能只在需要程归签字时承认她,又在她提出权限时否认记录缺失。
护士长把视线移回陈渡。
“临时陪护只能查阅对应患者病历。”
“017对应我。”
“另外两份不可查阅。”
“019本人在场授权。”
“患者无法完成口头授权。”
“她已经亲手确认转院凭证。”
护士长沉默。
“001呢?”它问。
“我要他本人授权。”
“001无本人意愿。”
“那就更不能替他终止。”
这句话让桌上蓝色病案夹震了一下。
水滴加快。
护士站下方传来敲击声。001听得见。
陈渡没有因为决定倾向某一边,就否认001也有意愿。它想继续存在,这是真的。它靠别人被拿走的时间维持,也是真的。
要作出选择,两个事实都必须留下。
护士长拿起黑笔。
“017病历可借阅。”
它把第一只灰色夹子推到桌沿。
陈渡没有直接拿。先看封皮背面和装订孔。泥点位置、黑胶布、锁扣刮痕都与张远那只一致。第五页仍缺,重新显出的第六页压痕也在。
他接过病案。
张远病房监护仪响了一声。
跟拍者的呼吸也随之靠近,像沿着“陪护查阅”关系从病房跟到了护士站。
护士长把第二只棕色夹子推向黑线右侧。
“019病历只能在转出区查阅。”
陈渡走到右侧。
鞋底跨过黑线时,张远病历封皮立刻变冷。第一张格子中的“恢复”暗了一半。
站在转出区,就意味着他暂时接受自己手中的病历也处于转出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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