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韩亡国灭族,此志不移。
韩非写下这行字的同一个秋天,咸阳城里的风向变了。
秦王政十三年。九月末。
早朝刚散的时候赵穆从侧殿走到嬴政身边。他手里捧着一卷帛书。嬴政正批折子,瞥了一眼。
“什么事。”
“昭华殿的殿下一早托影卫送来的。殿下说请王上得空的时候看一看。”
嬴政放下笔。接过帛书展开。
帛上的字不多。歪歪扭扭的还是小孩的笔迹,但每个字都认得出来。
父王。奶奶一个人在雍城住了好久了。天冷了。昭昭想奶奶。父王什么时候把奶奶接回来呀。
嬴政把帛书看完了搁在案面上。
他没有马上说话。
赵穆站在旁边,呼吸放得很浅。
嬴政的手指在帛面上那个奶奶二字上面停了两息,移开了。
“赵穆。”
“臣在。”
“传中书令拟旨。”
赵穆的腰弯了弯。
“太后年事渐高。”嬴政的声音不急不缓。“不宜独居偏远。即日迁回咸阳居养。”
赵穆应了声走出殿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王上。措辞上还需要加什么别的吗。”
“不用。就这些。简单点。”
赵穆走了。
三天后。
咸阳城东门。
车驾的队伍从官道上缓缓驶来。规格不算最高,但车前的旌旗是太后的仪制。护卫的甲士两列二十人,整整齐齐地走在两侧。
城门口站了一小队接驾的宫人。领头的内侍是嬴政身边的赵穆。
赵穆的旁边站着沈知渔。
她今天穿的是正经的公主礼服。浅青色的曲裾深衣,袖口绣着一圈浅金色的云纹。头顶梳了两个小髻,各簪了一支金雀步摇。太小了,步摇显得有些大。走起来晃晃悠悠的。
方氏站在她后头。
“殿下别跑太前面。车驾还没到呢。”
“来了来了。昭昭看到旗子了。”
沈知渔踮着脚尖往远处望。一只手搭在眉毛上面挡太阳。官道尽头扬起了一小片尘土。
车驾越来越近了。
“方夫人你看。前面那辆是不是奶奶的车。”
“殿下,太后的车驾是第一辆。”
“那就是了。”
沈知渔迈开小短腿往前跑了两步。方氏赶紧伸手去拉她的袖子。没拉住。
车驾停在了城门外的接驾位上。
车帘掀开了一角。
先露出来的是一只手。白皙的,指尖保养得细腻。但手背上的皮肤松了,青筋隐约浮着。
然后是一张脸。
赵姬今年四十出头了。在雍城待了三年多。脸上的脂粉比离开咸阳的时候淡了许多,额角的细纹多了几道。穿着一身暗紫色的深衣,头上的发髻用金簪别着,没有多余的首饰。
她站在车辕上,眼睛扫了一圈城门口的排场。
目光在赵穆身上掠过去了。
落在了赵穆旁边那个蹦蹦跳跳的小团子身上。
沈知渔已经甩开了方氏的手,两条短腿迈得飞快,朝车驾的方向跑过去了。步摇在头顶晃得叮当响。
“奶奶!”
赵姬从车辕上下来。脚刚踩到地面上,小团子已经冲到了她跟前。
沈知渔张开两只手。
赵姬弯腰把她抱了起来。
小团子搂着赵姬的脖子,脸贴在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软糯得不行。
“奶奶回家了。”
赵姬的手臂紧了紧。
她的嘴唇抿着。下巴搁在小团子的头顶上。两只眼睛望着咸阳城门的方向。
城门上的旗帜在秋风里扯得笔直。
赵姬的眼眶红了。泪水沿着眼角无声地滚下来。落在小团子头顶的发髻上。
“昭昭长高了。”赵姬的声音有些哑。
“嗯。昭昭长高了一点点。但是还是很矮。”
赵姬笑了一声。笑出来的时候又掉了两颗眼泪。
“奶奶不哭。奶奶回来了就不哭了。”沈知渔抬起头来,两只小手捧着赵姬的脸。她用袖口去擦赵姬脸上的泪。袖子上的金线绣花蹭了赵姬一脸。
“怎么还哭了。昭昭不是来接奶奶的吗。接到了就该高兴呀。”
赵姬把她的手拉下去,攥在掌心里。
“奶奶高兴。奶奶是高兴得哭的。”
“高兴得哭?那更不能哭了。高兴就笑嘛。”
赵姬看着她。五岁的小丫头被自己抱在怀里,两颊在秋风里吹得红扑扑的,两只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小嘴一张一合地说着话。
赵姬腾出一只手来擦了擦脸。
“好。奶奶笑。”
赵穆在旁边行了礼。
“太后一路辛苦。王上安排了寿安殿作为太后的居所。臣这就引太后入宫。”
赵姬点了点头。
她把沈知渔放在地上。小团子立刻拽住了她的衣袖,两只手攥着不撒开。
“昭昭带奶奶走。”
赵姬的嘴角弯了弯。
“好。昭昭带路。”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城门里面走。沈知渔迈着小短腿走在前头,两只手拽着赵姬的衣袖。步摇在头顶叮叮当当,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嗒嗒嗒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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