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昆走后,郑耀先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他反复想着何昆说的每一句话,试图从中找出破绽或者隐藏的意图。何昆这个人,表面笑眯眯的,像个和事佬,但郑耀先知道,这种人才是最危险的。李政是明刀明枪,你至少知道他在哪里,什么时候会出招。何昆是绵里藏针,你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突然捅你一刀。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南京路上人来人往,黄包车、汽车、行人混在一起,嘈杂而混乱。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着,想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街对面有一个报摊,老板正在招呼客人。报摊旁边站着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低着头看报纸,但报纸拿得很高,遮住了半张脸。郑耀先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那个人站的位置太显眼了,如果真的是盯梢的,不会这么明目张胆。但他还是把那个人的体貌特征记在了心里——中等身材,灰色风衣,黑色礼帽,左手戴着一只手套,右手没有。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了宋孝安的号码。
“孝安,是我。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何昆。中统上海站新来的代理主任。我要知道他的底细——他是哪里人,什么时候加入中统的,在重庆干过什么,跟什么人交往。越详细越好。”
宋孝安说:“六哥,何昆这个人我知道一些。他比李政早一年加入中统,在重庆的时候是朱家骅的人。后来朱家骅失势,他投靠了陈果夫。这个人很会钻营,跟谁都处得来,但谁都不信任他。”
郑耀先问:“他跟毛人凤有关系吗?”
宋孝安犹豫了一下,说:“这个不太清楚。但我听说,何昆在重庆的时候,跟毛人凤吃过几次饭。至于有没有深交,不知道。”
郑耀先的眉头皱了起来。何昆跟毛人凤吃过饭,这说明他们至少认识。如果何昆真的是毛人凤的人,那他来上海的目的就不简单了。也许毛人凤派他来,就是为了接替李政的工作,继续调查他。
“孝安,继续查。我要知道何昆跟毛人凤到底是什么关系。”
“好。六哥,还有一件事。张士超今天上午又给重庆打了一个电话,这次不是打给毛人凤办公室,而是打给了另外一个号码。我查过了,那个号码是军统局本部人事处的。”
郑耀先的手微微握紧了。张士超给人事处打电话,这说明他可能在打听什么事情,或者在办什么事情。也许是在打听他的档案,也许是在办什么手续。不管是什么,都跟他有关。
“孝安,你能不能想办法搞到张士超打电话的内容?”
宋孝安说:“很难。商行的电话总机只能记录拨打的号码,录不了通话内容。除非在张士超的办公室装窃听器,但那太危险了。张士超这个人很警觉,每次打完电话都会检查办公室。”
郑耀先想了想,说:“先不要动。继续盯着他。如果他再打电话,记下号码和时间。”
“好。”
挂了电话,郑耀先看了看手表,下午三点半。他决定去一趟法租界的中药铺,看看陈海生的伤怎么样了,也跟陆汉卿商量一下何昆的事。
四点多,他到了中药铺。陆汉卿正在柜台后面给一个病人抓药,看到他进来,微微点了点头。郑耀先穿过柜台,走进后院。陈海生正坐在床上,手里端着一碗粥,慢慢地喝着。看到郑耀先进来,他放下碗,想站起来。
“别动。”郑耀先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感觉怎么样?”
陈海生说:“好多了。陆大夫说,再过几天就能下地走了。六哥,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郑耀先摇摇头:“不急。等伤完全好了再说。你现在回去,不但帮不上忙,还会拖累别人。”
陈海生低下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六哥,福贵的事,我想了很久。我不怪你。但我想知道,福贵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郑耀先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想起刘福贵倒在泥城桥上的样子,想起那两个字——“六哥”。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他说了两个字。”
“什么字?”
“六哥。”
陈海生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粥碗里。他没有擦,只是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着。郑耀先坐在旁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在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过了很久,陈海生抬起头,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六哥,我知道了。我会好好养伤,等伤好了,多杀几个鬼子,给福贵报仇。”
郑耀先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走了出去。
陆汉卿在后院里晾药材,看到他出来,放下手里的簸箕。
“耀先,又出什么事了?”
郑耀先把何昆来找他的事说了一遍。陆汉卿听完,脸色变得很凝重。
“何昆这个人,我知道。”他说,“组织上对他有过调查。这个人很圆滑,谁都不得罪,但谁都不信任他。他在中统内部没有什么根基,全靠巴结上边的人活着。他来上海,很可能是毛人凤安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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