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整,赵简之合上怀表,吹灭了煤油灯。仓库里陷入一片漆黑,只有码头方向透过门缝传来河面上微弱的月光。三个人检查了一遍各自的装备——赵简之和乔四各配一支手枪,老范带了一把剔骨刀。乔四把包着药肉的油纸包装进怀里,率先从仓库后门摸了出去。
军医院的侧门果然如老范所说没有固定岗哨,但侧门是用铁链锁着的。老范从腰间抽出铁丝弯成的简易撬锁工具,在锁孔里捣了不到二十秒就弹开了——米店老板平时给人送货,东家西家各种锁都见过,撬锁的手艺是跟闸北一个修锁匠学的,没想到有朝一日会用在鬼子的军医院里。
三个人依次侧身挤进铁门,沿着伙房后墙的阴影贴墙移动。脚下的煤渣路被夜露打湿了,踩上去沙沙作响,好在风很大,梧桐树枝在头顶摇晃的声响盖过了脚步声。走到离停尸间还有大约四十米的位置时,乔四忽然趴下了——远处传来爪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一条灰黄色的野狗从垃圾堆后面钻了出来,耳朵竖得笔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戒性呜咽。乔四把药肉从油纸包里取出放在地上,缩回墙角的阴影里。野狗闻到肉味犹豫了片刻,慢慢凑过来闻了闻,然后一口将卤肉吞了下去,舔了舔嘴边的油星转身走了几步,不到两分钟四条腿就开始打颤,悄无声息地瘫倒在一堆破麻袋旁边。
停尸间门口的岗哨浑然不觉。岗哨是一个年轻的鬼子宪兵,裹着军大衣坐在一把折叠椅上,面前放着一个煤油炉取暖。他的三八式步枪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袖管里,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赵简之从侧面无声地靠近,脚尖踩在碎石上都不发出声响,在距离岗哨两步远时猛地欺身而上,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军刀在他颈动脉上划开一道干净利落的创口。鬼子宪兵的身体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血顺着衣领往下淌,被煤油炉的热气蒸出一股腥甜的气味。赵简之将尸体从椅子上拖到墙角用一块帆布盖好,对乔四做了个“前进”的手势。
停尸间的铁门没有锁——鬼子从来不会想到有人敢闯进军医院来偷一具尸体,这种心理盲区本身就是最好的突破口。乔四推开门闪身进入,划燃随身带的火柴,微弱的光在四壁的白色瓷砖上反射出一片冰冷的光泽。停尸间不大,约莫十平方米左右,靠墙摆着四张铁制解剖台。最靠里的一张台上覆着白布,白布下面显然是人的轮廓。
乔四走过去掀开白布的一角,火柴的光芒照亮了那张早已失去血色的脸。额头宽阔,颧骨微高,嘴唇干裂,下巴上有一道旧伤疤——那是两年前在闸北一次巷战中留下的,刘志刚用刀跟一个鬼子宪兵近身搏杀,鬼子的刺刀划开他的下巴,刘志刚反手把匕首扎进了鬼子的喉咙。乔四记得那道伤疤的形状,像一个月牙。他沉默地掀开更多白布确认遗体状况——遗体没有被解剖,胃部没有解剖切口,四肢完好,只有胸口三个弹孔已经被法医清洗干净准备做弹道分析。鬼子还没来得及动他。
“老刘,回家了。”乔四低声说了这三个字,然后将白布重新盖好。赵简之从门外把事先准备好的帆布担架递进来,两人一起将刘志刚的遗体从解剖台上抬到担架上,再用麻绳将担架固定好,最后用一层帆布将整个担架严严实实盖住。担架的重量在肩膀上下沉的一瞬,赵简之咬紧了后槽牙——刘志刚活着的时候少说有一百四十斤,三年地下工作让他瘦了至少三十斤。
老范在墙头接住担架的一头,赵简之和乔四在下面抬着另一头翻过梧桐树冠遮蔽的围墙。担架落地时发出极轻微的闷响,被风卷梧桐叶的声音盖过。三个人抬着担架快速穿过伙房后墙的暗巷,经侧门重新插上铁链伪造完好的假象后,迅速消失在通往苏州河码头的小巷里。
码头上小孟已经发动了舢板的柴油机,突突声在空旷的河面上回荡。担架被小心地抬上船固定在中舱,盖上蓑衣和渔网做掩护。赵简之最后一个跳上船,用竹篙在码头石阶上用力一撑,舢板便离了岸顺流而下。直到舢板拐过苏州河第一道弯,码头方向的雾中才隐约传来军医院夜班巡逻发现停尸间异常的喊叫声和哨声,但那些声音已经追不上顺水退潮的船了。
凌晨四点,舢板在苏州河下游一个偏僻的货运码头靠岸。宋孝安提前安排好的马车已经等在岸上,赶车的是情报组的一名外围交通员。担架被抬上马车,用草席和麻袋重新覆盖伪装,运往闸北与宝山交界处一处隐蔽的墓地。刘志刚的墓地是郑耀先亲自选的,在宝山一处面朝西南的小山坡上,坡下有一片桃林,每年春天桃花开的时候从山坡上往远处望,能看到苏州河在晨雾中蜿蜒东流的轮廓。赵简之站在尚未完全填平的墓坑前,从怀里掏出刘志刚生前用过的那个铜制烟盒——里面还有三根卷好的香烟,是他从刘志刚办公室废墟里捡回来的遗物——轻轻放入墓坑中。没有军乐,没有悼词,也没有人高声呼喊口号,只有铁锹铲土打在棺木上的沉闷声响。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