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旅馆的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旧木头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窗外的巷子黑沉沉的,偶尔有几声猫叫从墙头传来,又细又尖,像婴儿在哭。郑耀先和赵简之吃完东西后各自歇下。赵简之临回房前把一支装满子弹的勃朗宁手枪压在枕头底下,又检查了一遍门锁和窗户,然后对郑耀先说:“六哥,我就在隔壁,有动静就敲墙。三长两短。”郑耀先点点头,把房门关上后插了插销。
他没有马上睡。南京这地方对他来说并不陌生。抗战前他在南京城里待过一段不短的时间,那时候军统还叫复兴社,他在洪公祠的特训班里受过训,和戴笠手下不少老人都照过面。南京后来沦陷,那些熟悉的街巷和门脸都换了模样,但有些东西不会变,比如城南这一带巷子里的气味,比如下关站台上那些永远拥挤的人群,再比如特工之间见面时那种表面客气、实则互相掂量的微妙分寸。
他坐在床沿抽了支烟。烟抽到一半就掐了。他在想明天要来见他的那个“重庆来的人”到底是谁。姓严的说那人就住在旅馆对面的茶社附近,不用车接,不用暗号,只是明天上午见面。这种安排显得既随意又自信,像是对方根本不担心郑耀先会不来或者会带人。越是这样,郑耀先越不能掉以轻心。
一夜无话。第二天早上郑耀先七点钟就起了床。他下楼在旅馆前堂的洗脸池前刷了牙洗了脸,又回房把胡子刮了一遍。赵简之也起来了,精神不错,在楼梯口跟他说:“六哥,我先下去吃碗馄饨,顺便到巷子两头转转。你见人的时候我在茶馆外面守着,有什么不对就出来。”郑耀先说:“你去吧。别跟茶馆的人多说话。我九点过去。”
赵简之先出了门。郑耀先在房里又坐了一会儿,把要穿的衣服整理妥帖。他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料子是上海的时候在南京路上那家西服店做的,领口挺括。脚上是一双黑色牛皮鞋,擦得发亮。他把通行证和身份证明放在贴身口袋里,又带了一小沓钞票和一些零钱。手枪他留给了赵简之,自己只带了一把当年在特训班时发的折叠小刀,薄薄的,藏在皮带内衬里。这种东西轻易用不上,但万一遇到近身纠缠,比空手强。
九点差五分,他走出旅馆。巷子口的馄饨摊已经收了。他穿过一条窄窄的青石板路,来到那家茶社门前。茶社的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写着“得月楼”三个褪色的金字。门面不大,进去后却颇为宽敞。一楼摆着十来张八仙桌,几个老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喝茶看报。郑耀先扫了一圈,没有发现熟面孔。一个跑堂的过来问他几位,他说找姓严的订的位子。跑堂立刻笑着说:“楼上雅间,请跟我来。”
郑耀先跟着跑堂上了二楼。二楼是一排用木板隔出的雅间,门都关着。跑堂把他领到最里面一间,轻轻敲了敲门。里面有人应了一声“进”。跑堂推开门后侧身让开。郑耀先迈步走了进去。
雅间不大,居中放着一张方桌,桌上摆着两盏盖碗茶和一碟瓜子。窗子半开着,能看见外面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桌边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穿藏青色长袍,外面罩着件深灰色马褂,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像城里的教书先生。那人见郑耀先进来,站起身拱了拱手,微笑着说:“郑先生来了。请坐。”
郑耀先也拱了拱手,在他对面坐下。跑堂将门带上后,雅间里安静下来。那人提起茶壶给郑耀先斟满茶,又给自己续上,说:“路上还顺利吧?”
郑耀先说:“托贵处的福,一路还算顺当。不知道先生怎么称呼?”
那人笑了笑,说:“鄙姓严,严颂平。南京区的人叫我老严。这次请郑先生过来,是因为有些事电文里说不清楚。重庆方面对上海站最近的情况有些看法,让我先跟你碰一碰,再安排你上去。”他说“上去”两个字时,手指轻轻朝西边指了指,意思是去重庆。
郑耀先端着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严先生是南京区的,还是重庆局本部的?”
严颂平说:“我原在局本部机要室做事,去年调到南京区。这次是毛秘书让我先跟郑先生见一面,说上海站的事你最有发言权。兄弟只负责传话和安排行程,别的事我不多打听。”
郑耀先听他说出“毛秘书”三个字时,心里已经明白了大半。毛人凤的手已经从重庆伸到了南京。眼前这个严颂平看起来温文尔雅,说话滴水不漏,就是毛人凤放在南京的一颗棋子,专门在自己回重庆的路上先进行一番软接触。这种软接触往往比正式审查更危险,因为对方会用极其温和的方式套你的话,把你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记下来,等到了重庆再慢慢与其他人对质。
“严先生在机要室做过,那对上海站发到重庆的电文流程应该很熟悉。”郑耀先忽然把话题转到电文上。
严颂平点了点头:“多少懂一些。郑先生怎么想起问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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