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州的天亮得很慢。
秦胤没有再问那句“什么东西”。
阎罗天子也没有再解释。
两人在阴门前站了一会儿。
亡魂陆续走来。
有淹死的。
有病死的。
有一个是昨夜工地上掉下来的年轻人,身上还穿着反光背心,脖子歪着,走路时一直用手扶。
阎罗天子抬手写名。
写完最后一个,他把笔放下。
“第四殿还空着。”
秦胤道:“嗯。”
“五官王。”
阎罗天子看向他。
“那道印是元伦从漠北带回来的。”
秦胤没有说话。
元伦当年杀五官王时,阎罗天子在场。
第四殿神格最后被元伦收走,化作万业寂灭珠。
后来元伦独领第十殿,那道法统重新脱出,回了阴司总册。
从那以后,它一直空着。
不寻主。
不发光。
酆都大印上,第四殿的位置只有两个字。
【待择】
阎罗天子道:“它挑得最久。”
秦胤道:“它掌五官。”
“眼、耳、口、鼻、心。”
阎罗天子接了下去。
“凡生前以耳目口鼻造孽者,入第四殿。”
“听人隐私而传谣者。”
“见人落难而袖手者。”
“以言语害人者。”
“闻血而喜者。”
他停了一下。
“最后一条是意。”
“心生恶念,未成事者。”
秦胤看着他。
“这一条最难判。”
阎罗天子道:“所以它挑得最久。”
“寻常好人不够。”
“它要能压住五感的人。”
海雾散了一些。
秦胤抬手。
酆都大印浮出。
第四殿那两个字忽然动了一下。
【待择】变成了两个新字。
【已择】
秦胤停住。
阎罹天子也看见了。
“它选好了?”
秦胤看着大印。
一条极细的黑金线从海州向北延伸。
不长。
一百多公里。
停在一处很小的地方。
那地方叫落雁堡。
不是城。
是边防线上的一个哨点。
……
落雁堡在北境。
秦胤到的时候是下午。
雪已经封了三个月。
哨点很小。
一栋两层的房子,外面围着铁丝网,院子里立着旗杆。旗被风吹得笔直。
哨点后面是山。
前面是一条界河。
河已经冻实了。
对面是别国的地界。
这里没有战事。
已经七十多年没有打过仗。
可这条线一直有人守。
秦胤走到院外时,铁丝网上的雪被风吹起来一层。
血雨在旁边停下。
“有魂。”
秦胤抬眼。
哨点二楼的窗前,站着一个人。
那不是活人。
魂影。
男人。
四十来岁。
穿着旧式冬季迷彩服,衣领竖着,肩上有一层没化的雪。左手戴着一只破了口的手套,右手空着。
他没有回头。
正在看窗外那条冻河。
秦胤走进院子。
一个站哨的年轻士兵看见他,立刻抬手。
“同志,这里不能进。”
秦胤停下,取出证件。
年轻士兵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他没有多问。
“您稍等。”
三分钟后,一个中年军官从楼里出来。
肩上两杠。
姓罗。
他先看了看秦胤,又看了看跟在他脚边的土狗。
“上级说会有人来。”
秦胤道:“人在楼上?”
罗营长愣了一下。
“什么人?”
秦胤道:“你们的老兵。”
罗营长的表情僵住。
他沉默了几秒。
“您怎么知道?”
秦胤没有回答。
罗营长看向楼上那扇窗。
窗户是关着的。
从外面看,里面什么都没有。
可他还是沉默了很久。
“进来说。”
……
哨点一楼的会议室很小。
一张桌子。
六把椅子。
墙上挂着地图。
罗营长给秦胤倒了一杯热水,自己坐下。
“您要问的是老班长。”
秦胤道:“姓名。”
罗营长道:“魏守北。”
秦胤没有立刻说话。
罗营长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档案。
很旧。
封面已经磨破。
“魏守北,一九八一年生。”
“十九岁参军。”
“在落雁堡待了二十三年。”
“二零二三年冬天,牺牲。”
秦胤翻开档案。
第一页是照片。
黑白。
一个瘦削的男人,眼睛很亮。
后面是记录。
很密。
罗营长在旁边说。
“他不是死在打仗上。”
“这条边境线不打仗。”
“他死在雪里。”
秦胤抬眼。
罗营长道:“那年腊月,界河东边有人偷渡。”
“不是敌军。”
“是三个人。”
“对面的老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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