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腿花了他整整三百二十个工时。
准确地来说,是预支了他三百二十个工时。
凌峰还记得医疗署那个戴着单边眼镜的机械师将一份契约怼到他脸上的模样。
“你小子走大运了,这玩意虽然是六手翻新的,但凑合着也能用。三百二十个工时,每月从你的晶屑配额里扣,三年还清,要是提前死了,利息翻倍从你亲属头上接着扣。签吧!”
他没有亲属。
但威利斯替他签了。
“别看我,不签你就得死。”
面对凌峰的质问,威利斯只是叹了口气,“欠工厂的钱总比烂在乱葬岗强。底城这地方,好死不如赖活着。”
于是凌峰就有了一条“腿”。
以及一笔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还清的债务。
其实他之前的那个王二柱,就已经欠了工厂一大笔钱,那是以工时预支的“入职费”,据说要干满五年才能还清。
只是具体欠了多少,他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走了走了!”
威利斯催促着,率先推开工棚那扇摇摇欲坠的铁皮门。
外面的空气比工棚里更加污浊。
天空依旧被厚重的灰黑色雾霾遮蔽得严严实实,能见度不足二十米。
远处那些巨大的炼金烟囱正在喷吐着滚滚浓烟,将本就恶劣的空气进一步污染。
炼金工厂的加工塔发出的嗡鸣声与矿场机械的轰鸣交织在一起,构成底城永恒不变的背景音。
凌峰跟在威利斯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矿渣铺就的路上。
他右腿的机械义肢似乎出了点故障,在行进的过程中时不时会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然后猛地卡顿一下。
“将就着用吧。”
威利斯回头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怜悯,“等这阵子的活忙完了,我帮你看看能不能从垃圾城那边的废料堆里捡几个零件换上。”
凌峰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忽然很想知道自己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为什么会接受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中,日复一日的做着这些事情。
只可惜,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
第十七号方格斯矿场。
凌峰跟着威利斯穿过矿区那道锈迹斑斑的铁门时,矿场上已经聚集了上百名矿工。
他们排成长长的队伍,依次领取今天的开采工具:一把磨损严重的机械镐,一个破旧的矿石背篓,以及一份配给的能量压缩饼干。
分发工具的是一台老旧的智械。
它的外壳上满是凹痕和锈迹,用生硬的电子合成音报出每一个矿工的编号,然后将工具粗暴地塞到他们手中。
“N-3271,王二柱。”
轮到凌峰时,智械的动作停顿了一瞬,似乎是在扫描他的信息。然后它将一把机械镐塞到凌峰手里,又在镐柄上贴了一枚崭新的电子标签。
“注意:你的负债余额已更新。当前欠款:四千六百晶屑,折合工时,九百五十二个。祝你工作愉快。”
九百五十二个工时。
这个数字让凌峰愣了愣,也就是说,就算他不眠不休的干上四十天,才能勉强还上。
但实际上,每日配给的压缩饼干和住处也是需要消耗晶屑的,所以真正能够还得上这笔负债的时间,恐怕还会在五到十倍以上。
总而言之,几个月内基本白干,一枚晶屑都拿不到。
“别发呆了,走吧。”
威利斯拽了他一把,压低声音道:“那是唬人的,谁都知道,咱们根本活不到还清的那一天。”
凌峰紧了紧拳头,这是什么地狱笑话么。
虽然威利斯说得平淡,但任谁都能听出其中的心酸。
矿洞的入口深不见底。
凌峰跟着工友们鱼贯而入。
矿洞内部依靠着每隔十米一组的低亮度能量灯照明,昏暗的光线将人的影子拖得又长又扭曲。
通风系统明显年久失修,矿道里的空气沉闷而污浊。
越往深处,温度越高。
当凌峰一行人抵达最深处的开采面时,矿道的温度已经接近五十度。
汗水顺着矿工们的脸颊不断滑落,滴在滚烫的岩石上,发出滋滋的轻响。
“集——合!”
一声粗野的暴喝从身后传来。
凌峰回头,看到了那个叫雷布勒斯的中年士兵,他也是这个矿区的监工。
他依旧穿着斯蒂尔工厂标配的作战服,肩上挎着一把重粒子步枪,嘴里叼着一根烟卷,烟雾在昏暗的矿道里缭绕上升。
在他的身后,那个名为莱纳的年轻士兵也在,手中攥着鞭子,凶狠的目光在矿工身上不断扫过。
雷布勒斯将烟头扔在地上,用靴底碾灭,然后举起手里的鞭子指着采矿区:“都给老子听好了,今天的配额是每人十吨方格斯原矿,不达标不许出来!偷奸耍滑的,你们知道后果是什么!”
没人敢吭声。
矿工们默默地打开机械镐的能量开关,淡蓝色的能量刃在矿道中亮起,将黑暗映出一片幽光。
凌峰也打开了手中的机械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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