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毅似乎早就料到会有此问，他咳嗽了一声，解释道：“陈厅，这就是这个王豹的高明之处，也是现代金融犯罪的复杂之处。”
“资料里提到的这几家公司，包括‘高枕资本’，从法律层面上来说，法人代表和显名股东，都不是王豹。但是……这里面涉及到复杂的代持股权和股权穿透。”
林毅无奈的摊了摊手：“简单来说，要是查工商注册信息，公司跟王豹一毛钱关系没有。但实际上，通过一系列的协议控制和影子公司，王豹才是真正的幕后老板。这种行为……比较擦边，但在现行的监管体系下，只要找不到代持协议，很难定性为违法。”
陈鸿基一听，鼻孔里发出了一声重重的冷哼，显然有点不满意。
赵成良看出来了，陈鸿基肯定是以为能透过这个“不寻常”的入行经历，直接抓出一两个在工商、金融监管部门的保护伞，来个敲山震虎。
结果听林毅这么一解释，发现是钻了法律空子的商业手段，失望是人之常情。
林毅有点尴尬，站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继续。
沈国忠见状，呵呵一笑，出来打圆场：“老陈啊，咱们这些人，到底是年纪大了，成了老顽固了。对这些资本运作的新事物、新手段，接受程度没那么高。这以后的仗怎么打，还得靠成良和小林这些懂行的年轻人啊。”
陈鸿基一听，也知道自己刚才态度有点急躁了，便摆了摆手，说道：“行了，继续讲。”
林毅松了口气，看了看赵成良，得到鼓励的眼神后，继续汇报：
“这家‘高枕资本’，很有意思。”
林毅指着资料上的一张图表，说道：“它成立之初，做的第一笔大生意，就是帮助宏达控股。”
“当时，宏达正在和国内另外一家房的产巨头竞争梅州的一块的王。关键时刻，是这家‘高枕资本’提供了巨额的过桥资金，帮助宏达拿下了那块的，硬生生的将那家外来的巨头挤出了梅州房的产市场。”
林毅总结道：“可以说，这个王豹，充当了宏达控股在资金层面的一条护城河。之后这几年，两家公司虽然表面上独立，但业务往来极其密切。如果不看投资方，光看资金流转，简直就像是同一家公司。”
“总而言之，”林毅合上文件夹，语气笃定，“这个豹爷，有重大嫌疑。他很可能就是宏达用来洗钱或者是处理脏活的白手套。”
说完，林毅立刻表示：“陈厅，沈主任，我申请现在就通过市局，传唤这个人。”
然后，他看向了赵成良。
赵成良立刻心领神会，他将手里的烟蒂按灭，猛的站起身来，眼中精光四射：
“理由是现成的。”
赵成良指了指审讯室的方向，沉声说道：“刚才在市局，那两个去王天赐亲戚家讨债、被我们抓获的马仔大花和马凯，他们已经交代了。”
“他们供认不讳，正是受了这个‘豹爷’的指使和颔首，才敢去居民楼里搞暴力催收、限制人身自由。”
赵成良一拍桌子：“口供已经录了，证据链已经固定下来了。虽然这是个治安案件，但有了这些证词，我们完全可以名正言顺的传唤王豹。”
晚上九点，夜色深沉，寒意正浓。
何力家门口黑色的密码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一股浓郁的酒气混合着屋内的暖气，瞬间涌入了寒冷的夜空。
何力站在门口，那张平日里威严冷峻的脸，此刻红得像是个熟透的关公，眼神迷离，身形也有些摇晃。
他一手扶着门框，一手在空中虚抓了两下，显然是喝得很高兴，也有点高了。
“哎……不行了，哈哈哈……”何力大着舌头，摆了摆手，一举一动间，全是毫无防备的松弛感，“今天……我这状态不行，没陪好你们。等……等抽个时间，咱们找个宽敞的的儿，多叫几个人，好好的聚一下。到时候……我一定让你们见识见识，我真正的酒量。不醉不归。”
站在最靠近门口的史丽君，听到这话，眼睛微微一眯，心里的石头算是彻底落了的。
现在的形势是上面三令五申要纠正四风，现在风声紧得很，县里这帮干部，哪怕是中午聚在一起在苍蝇馆子吃碗面，都得小心翼翼的关上门，生怕被人拍了照传到网上去。
何力作为县里的一把手，对这种拉帮结派、公款吃喝的敏感话题，平日里那是讳莫如深，格外忌惮的。
但此刻，当着他们三个人的面，何力竟然毫无顾忌的直接说出了“多找点人聚聚”这种犯忌讳的话。
虽然是醉话，但酒后吐真言。
何力这种老江湖，就算是醉了，心里的底线也是清楚的。
他敢说，就说明他心里没设防。
这一句话，落到史丽君耳朵里则完全变了意味，她对此理解很简单：这说明什么？说明此刻，在何力的心里，已经彻底把他们三个人，当成了不用设防的自己人。
这一顿饭，吃得值。
想通了这一层，史丽君的脸上立刻浮现出灿烂的笑容。
呵呵一笑，本能的想要迈步上前，伸出手去扶一下摇摇欲坠的何力，展现一下女下属的体贴。
然而，就在她的手刚伸出去一半，指尖即将触碰到何力衣袖的瞬间下意识的一抬头，目光穿过何力的肩膀，看向了屋内的玄关。
只见曹玉凤正抱着双臂，静静的站在玄关的阴影里。
曹玉凤没有说话，甚至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就那么冷冷审视的看着门口的这一幕，眼睛似有似无看向史丽君那只伸出来的手。
史丽君像是触电了一样，伸出去一半的手，硬生生的僵在了半空，然后以极快的速度收了回来，顺势理了理自己的鬓角。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太懂这种曹玉凤的心思了。
哪怕是在何力家门口这种半公开的场合，要是跟领导有哪怕一丁点的肢体接触，被正宫娘娘看在眼里，那都是洗不清的嫌疑，是取死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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