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惊呆了。
他们谁都没想到，在他们眼中高不可攀的王与贵族们，竟然居住在巨大的尸坑之上。
喜丧的遗体是圣洁的，但这满山的细小尸骸，只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乌尔打了个哆嗦，最初的恐惧过后，一股冰冷的愤怒席卷了他。
“鹰山……不是圣山吗？”
他的声音发颤，“你们竟然把圣山变成了坟山，那些、那些细小的骨头是不是……是不是被你们抢走的孩子们的……”
他能想到的事情，其他人又怎会想不到，尤其是那些被抢走过孩子的大人们已经疯了。
他们眼睛赤红，抓起身边的东西，从城内一路冲向城楼下的门洞。
“恶魔，阿史那你这个恶魔，你还我儿子/女儿的命来。”
来自四面八方的、夹杂着无尽悲愤的呼喝声，并不整齐，却给人带来了一种撼天动地的错觉。
池慕修忍不住叹息，“这些人只是鹰山脚下最普通的百姓，但他们也是被阿史那剥削的最狠的人。”
“以前看不到孩子的尸骨，还能自我安慰大家都是这样的，忍一忍就过去了，但现在……”他摇了摇头，“怕是已经悔得五内俱焚了。”
“他们会如此只是没有一个领头人罢了。”
池九瑜单手支额，垂视着下方的混战，一旦有北国武士想对发疯的百姓动手，她就一个水箭过去。
最后那些身披铠甲的武士只能用自己的身体去抵挡着那些百姓，不让他们靠近阿史那。
但之前跑出城楼门洞的那些贵族可就没有这么好运了，一个个拳打脚踢，直接变成了一滩烂泥。
就算这样，百姓们也不肯罢休。
托娅整个人都被这场混乱吓懵了，她抱着软绵绵的缇娜连退数步，后背紧紧贴上城墙。
“怎么会？不可能不可能的？！可汗是王啊！天神亲授的王，他怎么可能做这样可怕的事？”
剩下的贵族立刻与阿史那拉开了距离，心里忍不住埋怨——
身为北国的王，怎么能连点尸体都处理不好？埋哪里不好，偏偏埋自己住的地方，真是晦气。
阿史那望着那如山的森白尸骨，表情崩溃，瘦如枯骨的脊背瞬间佝偻下去：
“国师明明说已经烧成灰了，为什么？为什么还在？国师骗我！国师骗我！”
听着他那一声高过一声的嘶喊，池九瑜哼笑一声：
“这就破防了？你可知你的国师为何会如此行事？”
阿史那抬头，不顾那些一心想要杀他的百姓，猛地上前几步，望着池九瑜厉声追问：
“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我对他那么尊敬，近百年来从未有过半分怠慢，他为什么要骗我？”
他的不甘让池九瑜觉得好笑，因此她也真的笑了出来。
“因为他的到来，就是要毁你江山啊！你以为他为你炼制长生丹真的是让你长生不老？”
“你低头看看你如今的鬼样子，可还有半点继任狼王之位时的雄才大略意气风发？”
阿史那当真低下了头。
浑浊的水洼里映出一张枯槁的面庞，眼底盛满了迷茫与绝望，然后渐渐染上一抹荒诞。
“滴答！滴答！”
雨滴打碎平静的水面，也将那一张早已面目全非的脸，搅成了齑粉。
犹如他当年发下的誓言一般。
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此刻，他竟是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池九瑜却没有停下，她继续道：
“你可还记得自己当年发誓要保护的百姓，发誓要建立的属于大漠的、属于你们自己的国？”
阿史那脑子里已经乱作一团，他想抬起头，却觉得脖子上似有千斤重，竟坠得他如何也抬不起来。
然而眼睛看不见，耳朵却灵敏得很。
那带着痛恨的哭嚎、那要他偿命的恶语，甚至是对未来老无所依的绝望……一股脑得往他脑子里钻。
像是非要让他明白自己这些年都干了些什么荒唐事。
“若你还不明白？”
池九瑜翻手向上，轻轻一抬，一条孱弱的金龙从鹰山上摇头摆尾挣扎而出。
它仰天长吼，带着愤怒，带着苍凉，带着挣脱束缚的狂喜，震得在场众人双耳溢血。
就在金龙拖着残破的鳞片，冲向池九瑜。
想要谢谢她净化掉腐蚀着它的阴浊之气时，池九瑜却先一步单手扣住了龙首。
然后微微一笑，继续朝阿史那扬声道：
“昔年北国气数强横，龙脉凝形化龙，然而你却偏信国师，以神律为锁，山岩为牢，将这条护国金龙，镇压于鹰山之下——神殿压其灵，煌煌王庭锢其心，百尺身躯任尔践踏，方使它孱弱至此。”
“阿史那，你还有何话说？”
阿史那深陷的眼窝变得赤红，他望着金龙暗沉的鳞片上被侵蚀出的漆黑斑痕……
恍惚间，他仿佛回到了父王回归天神的怀抱时，拉着他的手，告诉他——
你是我最骄傲的儿子。
“不——！”
阿史那嘶吼一声，刹那间他心中所有的不甘、愧疚全部化作了后悔。
父王，我悔了！我真的悔了！是我无法遏制的贪念，害了自己，也害了整个北国啊！
然而他的痛，他的悔，注定不配得到原谅。
百姓们依然用恨不得剜他心掏他肺的目光，痛恨得盯着他。
池九瑜自然更不会管他。
她笑眯眯地扣紧龙首，“时至今日，国运四散，护国金龙便当令择明主，你说是不是啊？”
最后一句问得是金龙。
金龙眨眨有些呆滞的龙目，顺着池九瑜的视线，看了池慕修好几眼。
紧接着，头一歪，啥意思？
池九瑜：“？？？”
池九瑜：“！！！”
奶奶的，怪不得能被镇压，竟是条傻龙。
她的心瞬间变得哇凉哇凉的。
可不说事情走到现在杀龙灭口已经来不及了，何况下面还有那么多百姓眼巴巴等着呢！
无奈之下，池九瑜只能给这头傻龙传音——
“选我哥，做北国的王。”
好半晌，金龙才慢半拍地吼了一声，表示同意。
然后在所有人的等待中，金龙尾巴一甩，整条龙瞬间缩小，盘在了池慕修身上，龙头也顺势搭在了他的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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