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起吗？”
陆星大脑忽然空白了一瞬。
付叔搓了搓手。
那双以前只搓过钞票和骰子的手掌合在一起，磨得沙沙响。
“你读书多，你是大学生。”
付叔的嘴角扯了扯，“如果我起的不好，她长大会讨厌我的。”
“......讨厌我就没事了是吧。”陆星笑了一下。
气氛变得柔和了一些。
他也看向了暖箱。
那小小的人还在睡，胸口微微起伏，很轻很浅，像蜻蜓在水面上轻点掠过。
起名字啊......
陆星忽然有些退却。
这个世界上每分每秒都死人。
但与你无关，你不认识他们。
可是。
当你知道了一个人的名字，你就开始跟她发生联系。
于你而言，她不再是一个陌生人，不再是人口统计里的一个数字，不再是闲言碎语里的工具人。
她开始对你产生意义了。
死在不再是一个陌生人，而是你生命里的某个存在。
陆星看了一眼付叔。
“这是她给你的第一个礼物。”
“你确定要转赠给我吗？”
“......什么意思？”付叔有些摸不着头脑
“安安从出生开始，我就没有真正靠近过她，怎么会是她送给我的第一个礼物？”
陆星靠近了付叔，声音平和的说道。
“你是孩子的父亲，名字你来起，无论如何，她不会嫌弃你的。”
“以后，每当你念出她的名字，你都能再重新体会一遍现在的喜悦和满足。”
“这种感觉，谁也不能夺走。”
“这是你的孩子，给你的第一个礼物。”
陆星笑着说。
“你确定要把机会送给我？”
付叔陷入了沉默。
他只想着陆星来起名字，可能会更有文化，听起来更厉害。
可......
付叔思索片刻，从口袋里拿出来了一个小小的字典。
上面有很多页都被折了起来。
陆星顿了一下，笑道。
“你不是早就有了很多备选吗，怎么到最后，还是退缩了。”
“我读书不多。”付叔翻开字典，指着自己折页的地方，“你觉得这个字怎么样？”
“槿？”陆星看着这个字。
付叔欣喜的说。
“对，木槿树的槿。”
“小时候我家门前有一棵木槿树，每次回家，我都会看看它。”
“天气热了，我就在树下乘凉，天气冷了，我就爬树上望远。”
“大家爬树的时候都摔过，只有我没有，它永远支撑着我。”
“每次待在它的身边，我都觉得自己好像有了依靠。”
付叔的声音有些低。
“现在算起来，我已经有二十多年没有再回家，也再也没有见过那棵木槿树了。”
“二十年，一眨眼就过去了，那里应该天翻地覆了，也不知道树没有被砍掉。”
付叔看着暖箱里的小人儿。
“小时候，木槿树托住了我，现在，我要把木槿树重新养一遍。”
“我会看着她从一颗种子发芽，生长，最后成为一棵大树。”
“付槿？”陆星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付叔眼前一亮。
“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听？”
“除了这个，我还有一些备选，你也看看，帮我参谋一下。”
刚才陆星说的话，鼓舞了付叔，他已经确信，这是安安给他的第一个礼物。
为她起名。
陆星念了几遍付槿这个名字，忽然笑着说。
“原来你真的姓付啊。”
“当然。”付叔笑了一下，“我年轻时候喜欢起很多名字，这样不容易被捉奸。”
“但我现在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万一记串了怎么办，很少再换了，就用的付沉昀这个花名。”
付叔笑着说，“付槿，付槿！”
他神经质的笑了起来，每当念起一遍这个名字，他的内心就感受到了无比的满足。
“付槿，安安，我的孩子......”
保温箱里，那只极小的小手忽然动了一下。
五根手指张开，又慢慢蜷回去，像是听见了，又像是在梦里抓了一把空气。
付叔眼睛瞪大，平时的潇洒从容全没了，一惊一乍的抓着陆星。
“你听到了吗，她喜欢这个名字，她喜欢这个名字！”
“嗯嗯嗯。”陆星点头，给护士让开了位置。
两人都一起被赶了出去。
只是付叔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站在门外，透过那扇长方形的小玻璃窗继续往里看。
陆星仅仅是旁观者，都能感受到从付叔身上溢出的喜悦和满足。
“安安的妈妈呢？”
“走了。”付沉昀语气很淡，像是说一个已经结账了的客人。
他眼睛还隔着门黏在保温箱上，安安只是胳膊动了一下，他在看得差点把鼻子压扁在玻璃上。
陆星无声的笑了起来。
现在付叔也不管自己的鼻子是假的了？就往玻璃上压啊？
“我给了她三百万，她签了抚养权转让协议。”付叔说，“我就说她是来讹人的。”
“不过......”
“也算是我心甘情愿。”
付叔笑了一下。
“我被打电话叫到医院的时候特别不耐烦。”
“一个小孩，爹不疼娘不爱，活着干什么？”
“还早产了，肯定特别麻烦。”
“但是在看到安安的时候，我改变了想法。”
“她那么小，皱巴巴的，眼睛都睁不开。”
“连这个世界的空气都没有呼吸过，就要消失了，很可怜。”
“她的身体里，流着我的血。”
“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是因为我而存在的。”
付叔露出了一个笑容。
“她是我的孩子。”
“我会把她养大，我能把她养大。”
“无论是三十万，三百万，还是三千万，只要我有。”
付叔转头，看着陆星。
陆星这才发现，原来他的眼眶已经泛红。
“陆星，我现在好幸福。”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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